贾通笑了笑，一双老眼眯成了两条缝。
两个人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坐在床上，笑容都挂在脸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微妙的味道。
片刻之后，贾通先收了笑，往椅背上一靠，翘着的二郎腿换了个方向。
“你既然敢报名外门大比，想必也是做了不少准备吧。”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闲聊，但字字都带着试探。
“先前你击杀周正安是为了灭口吧，后来又反击郑羽，这两次交手，用的可不是同一件法器。”
“想必周正安逮着你不放，是因为他的侄子和徒弟确实死在了你手上……”
贾通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盯着李阳的脸，似乎想从他的表情变化中捕捉什么。
“你小子，手里肯定藏了不少底牌。”
李阳依旧笑而不语。
贾通这些话很难回应，越回应越容易被实锤。
见李阳不接茬，贾通也不着恼，他两手十指交叉搁在腹前，身子往前微倾，换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语气。
“老六啊，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做的那些事为师也懒得去管，但你不能心里没数。”
“最近我进了内门，方方面面的打点开销都大了。人情往来、上下走动，哪样都需要灵石，所以，一个月三枚完美回气丹，不够用了。以后，你一个月得给我四枚。”
李阳目光一沉，这才是贾通的目的。
这老家伙这么快就不满足于三枚丹药了。
“你要是觉得为难嘛……”贾通笑了笑，威胁道：“为师只要用点小手段，就能让你大比第一轮就出局。”
李阳知道这话绝不是在开玩笑。
外门大比由执法堂和内门庶务堂共同主持。
抽签排对战表、安排分组先后，都有内门庶务堂的参与。
贾通如今是庶务堂执事，要在抽签环节做手脚，并非不可能。
李阳沉默了几息。
大比在即，他不想再出差池了。
贾通的胃口虽然在加大，但自己暂时还喂得起。
不急，等进了内门，站稳脚跟，迟早跟他清算。
“好。”李阳点了点头，“以后每个月四枚，我会尽快补上这个月欠的。”
贾通终于满意了。
他拍了拍扶手站起身来，整了整袍服的衣襟，临走时还不忘拍了拍李阳的肩膀。
“好好准备大比，别给为师丢脸。”
……
次日清晨。
李阳向丹堂告了半天假，径直下了山。
秦玉儿和小虎那边，他一直不放心，毕竟根本不知道跟踪她的人出于什么目的。
未知的总是更让人不安。
来到珍宝楼后，李阳发现珍宝楼的导购换了人，虽然也是个漂亮姑娘，但并非秦玉儿。
带着疑惑，他直接找到了王掌柜。
“王掌柜，玉儿呢，怎么你们换了导购？”
王掌柜一怔，随即叹了口气：“李道友，你还不知道？玉儿已经好几天没来了。我派人去丁字巷她住的地方看过，院门锁着，人已经搬走，房屋都被回收了。”
李阳脸色骤变。
“搬走了？什么时候的事？”
“我也不清楚。”王掌柜摇了摇头，“事先也没打招呼，她最后一次上工是在六天前。”
李阳道了声谢，转身就往丁字巷赶去。
一路快步疾行，穿过坊市热闹的街道，东拐西拐，最后拐进那条窄小的巷子。
走到巷子最里面，进了那个小院。
李阳看到秦玉儿家果然挂着锁，走到窗户前，透过窗缝往里看。
屋里已经空了。
那张窄床上的被褥没了，矮桌上空空荡荡，就连窗台上小虎养的那盆杂草，也被带走了。
搬得很彻底。
不知道是玉儿和小虎收拾走的，还是治安堂的人给清理了。
李阳正胡乱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旁边忽然响起一个低声的招呼。
“喂，这位道友。”
李阳歪过头，只见隔壁的房门开了，一个男修探出脑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姓李？”
李阳连忙点头：“是，没错。”
那男修说道：“秦道友走之前托我给你带句话，她说她去了太虚圣地，让你不要担心。”
李阳感觉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太虚圣地？
苍梧地界最大的修仙势力，弟子数以万计的那个太虚圣地？
“她怎么会去那里？”李阳追问。
那邻居挠了挠头，回忆道：“五六天前，来了三个女修，修为都很高，至少是筑基往上的。其中有一个长得很漂亮，气势很强，好像是秦道友的娘。”
他说到这里，感叹道：“当时那气场太吓人了，我躲在屋里大气都不敢喘。后来秦姑娘急匆匆地来敲我的门，托我给你带话。”
“她当时的情况怎么样？”李阳问道。
邻居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看起来……不太情愿。”
李阳沉默了。
脑海里许多此前零散的碎片，忽然拼在了一起。
秦玉儿说过，她的娘六年前跟了一个散修走了，丢下了她和小虎。
前些日子，有人暗中送给小虎中品灵石。
又有人跟踪玉儿，但没有伤害她。
原来那是玉儿的母亲派来的人。
三个筑基以上的修士，要带走一个炼气三层的女孩和一个凡人小孩，就跟大人从孩子手里抢糖一样容易。
玉儿恐怕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她应该是不情愿的。
她应该对自己也有不舍吧，不然不至于托邻居留话给自己。
李阳知道，秦玉儿是上品灵根。
这样的资质，去了太虚圣地，必然会被重点培养，拜入内门。
不但能筑基，甚至有望金丹、元婴。
她的前途，远比留在青云坊市当散修要光明万倍。
再说了，小虎回到自己母亲身边，衣食无忧，总也好过跟着姐姐在这丁字巷里过这种憋闷的日子。
姐弟俩也算脱离苦海了。
李阳觉得，自己应该为她们高兴。
可不知道怎么的，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从心里偷走了。
那个总是笑盈盈喊他李大哥的姑娘。
那个被他牵手时红了脸颊的姑娘。
那个说等着他来的姑娘。
就这么离开了，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能当面说。
李阳在院子里站了半天。
直到看见天色忽然变暗，乌云布满天空，他才长长叹了一口气。
天有不测风云，人间世事无常。
对修仙之人来说，聚散离合本是常事，他见过的比这更残酷的事也不少。
他应该为玉儿和小虎感到高兴才对。
只是……
总感觉有些遗憾，好歹应该道个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