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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时,街口便有了人声。

出去的游人怕日头高了晒的慌,都赶早出城,女子簪花,孩子戴柳圈,有人提食盒,有人背酒瓮,衣衫颜色比平日鲜亮。

街上马蹄、车轮、笑声混在一处,偶尔有风卷着桃花瓣从屋脊落下来,贴在人肩头。

新铺子卯时便开门了,老铺子今日未开。

前头今日不摆堂食,只留一锅粥和几笼蒸饼,主要取预订的吃食。

谢清坐柜,照着簿子划名,田阿杏和陈七郎包鸡方、炸香芋片香芋条,小黍来回递纸包。

禾娘守在油锅边,把最后几锅现炸出来。

新倒的油先炸芋头片和芋头条。

薄片下锅,清油仍旧澄亮,炸过三轮,她便停手,让油温降下来,再拿干净细布将油过滤一遍,再炸鸡方。

鸡肉碎屑容易使油浑浊,禾娘每下一锅都不贪多,炸到外皮匀黄便捞起,火要是急了,鸡方便会外焦里生,吃着不美。

陆青山替她做了个木头架子,专供纸包沥油。

此刻他站在灶边,负责添柴撤火,偶尔也搭手捞东西。

两人不必多讲话,一个看油面,一个看火色,倒比旁人配合得更快。

辰时过半,预订的三十包已经全取走了。

临时来买的另有二十来包,鸡方卖光以后,后来的孩子趴在柜台边不肯走,禾娘便把碎得不成样的芋片装成几小包,价钱收得低些。

碎片滋味不差,只是卖相不好,孩子们却不嫌弃,吃得满手椒盐,照样欢喜。

有一位穿绯色褙子的娘子带着两名婢女来,张口便要五十包鸡方。

“我家在河边搭了彩棚,临时多来几位客,你只管做,价钱不是事。”

若在从前,禾娘多半会咬牙接下,五十包就是两百块,只要卖出去便有钱。

可她看了一眼灶间,油已经炸过荤食,不够清亮,鸡脯也全用完了,若现去找人杀鸡、取肉、捶糜,少说要两个时辰,而且做鸡方主要用的是鸡脯,她没先同人定下,便只能买整鸡,取完鸡胸脯以后,那些剩下的部位一时半会儿也卖不完。

“娘子来得不巧,今日的鸡方卖完了。”

那娘子皱起眉:“我可以加钱。”

“不是钱的事。”禾娘把食牌上的木签翻过来,露出“售罄”二字,“现做来不及,急着炸,火候不好,也误了娘子游春。铺里还有酿笋糕、枣泥夹糕和香芋片,若想吃咸口的,我给您切两盒酱鸡,带着也方便。”

娘子显然不大高兴,身后一个婢女却低声劝了几句,说酱鸡也好,别误了去河边的时辰。

最后她要了两盒酱鸡四匣点心,临走前仍回头嘱咐:“下月我家小郎君做生辰,你给我留五十块那个鸡方,到时可不许说没有。”

禾娘把日子、姓氏和住处都记下,收了定钱,亲自将人送出了门。

陆青山从灶间出来,瞥了一眼账簿:“二十包现钱,真舍得推?”

“舍不得。”禾娘实话实说,“可接不下来还硬接,丢的就不止这一次钱,她下月肯订五十块,便是今日没吃到也没恼透,若叫她吃到一包半生不熟的,以后再不会上门。”

“做买卖最难的不是招揽,是知止,你能忍住,倒比许多人强。”

“我没想那么多,况且都说好了,午后要出城游玩呢,接了这单,今天都没空歇息了。”

午时一过,门外就悬出“午后歇业”的木牌,关了铺门。

众人收拾得快,油锅盖好,灶火灭净,余下的食物分装进食盒。

椒香鸡方特意留了两包,香芋片一大包,另有酱肉、春笋糕、蜜渍果子和两竹筒梅饮。

小黍背自己的小包,里头装纸鸢、竹蜻蜓和陆青山让他带上的书。他偷偷想把书塞进柜台,被禾娘当场抓住,又塞回他怀里。

“出游还带书?”七嫂瞧见,笑他,“怎么这是怕他在河边瞧见水鸭子,不认得鸭字怎么写?”

小黍苦着脸:“陆叔说见了什么,回来要写十句话。”

陆青山正慢悠悠的锁着柜子:“十句不多,你若一路只顾着吃,回来便写二十句。”

小黍立刻把小包背正了。

十字街这一行足有十几人,冯有顺夫妻、马嫂一家、七嫂带着两个孩子、郭二叔、陆青山、谢清和何阿苓,连倪婆婆也带着孙女坐上了借来的小驴车。

几个孩子跑在前头,大人提着食盒跟在后面,吵吵嚷嚷,走半条街便要停下来等人。

郭二叔果然带了酒。

七嫂拔开塞子闻了闻,当即皱眉:“这不是年前那坛么?当日说只剩半壶,怎么越喝越多?”

“酒也会生酒,你不懂。”

“我看是井里生的。”

众人笑得不成,郭二叔抱着酒瓮不让她再闻,快步走到前头去了。

出了城,河岸边新柳低垂,细叶嫩黄。

上游有人临水祓禊,以兰草沾水洒在衣襟上,也有人只是卷起袖子洗手洗脸,图个除去不祥。

水面映着日光,碎银似的一闪一闪,偶尔有鱼跃起,荡开一圈波纹。

更远处搭了几座彩棚,是城中官宦家眷出游。

仆役在外立起素绢帏幔,一圈围合,将棚内席位遮得严实,不让路人随意窥见。

车马尽数拴在帏外林间,还有护卫守在帏边。

近处草地上坐满了游人,有斗草的女郎,有踢球的少年,也有人支起小炉温酒。

沿岸不少富户远远盯着那片绢帏,心里都打着主意,寻机会托人递话、攀附交情,却不敢贸然上前冲撞。

卖吃食的小贩沿岸吆喝,纸鸢高高低低飘在天上,风中全是青草、水气和酒食的香味。

田阿杏顺着众人目光望向那圈绢帏,压低声音:“看这般阵仗,是做官的人家,那些富户远远守着,想来是想寻机会攀交情。”

禾娘轻轻点头:“这等人家门禁森严,寻常人凑不得近,咱们只自己玩乐,不必去凑这份热闹。”

他们选了棵老柳树下铺席。

程氏和七嫂摆食盒,男人们搬石头压席角,孩子一眨眼便跑没了影。

倪婆婆坐在避风处,笑眯眯的,不时吃一口禾娘塞给她的蜜渍金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