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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陶大碗磕在厚木案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道脆音并不大,可在连风沙都屏住了呼吸的无垠荒原上,却顺着干涸的地面传出老远。

宋微明砸吧了两下嘴角。

舌根处慢慢泛起一股极淡的麦秸清甜,先前那股直冲天灵盖的生铁锈味跟烂泥苦涩,已经被层层炭砂剥离得干干净净。

没有舌尖发麻,没有胃里翻江倒海,更没有两眼一黑直挺挺栽倒。

作为上辈子在农业系统滚打多年的基层老干部,宋微明对食品安全的肉体直觉向来敏锐得很。这套物理吸附配合粗砂沉淀的土法科技,稳稳接住了两万人的命门。

宋微明抬起衣袖,慢条斯理地揩去下巴上挂着的水珠,顺带吐掉嘴里漏网的半根碎麦芒。

她扭过头,冲着旁边已经化作石雕泥塑的韩三,抬腿就是一脚踹在大腿甲片上,发出沉闷的金属铿锵声:

“死不了人!阎王爷今天集体休假,拒收咱们这两万号业务!韩三,别在那儿凹造型当门神了,把剩下十九根大管子全给我怼进泥坑里去!火头营的大铁锅全部就位,起火,烧水!”

韩三浑身猛地一颤,眼珠子险些从眼眶里挤出来。

他死死瞪着面前面色红润、中气十足的太守,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猛然扭头,扯开那破锣般的大嗓门狂吼出声:

“大人喝了!大人全须全尾立着呢!弟兄们!水能喝!这是天降的活命神仙水啊!”

“嚎什么嚎,物理学不讲封建迷信。”

宋微明揉了揉被震得嗡嗡作响的耳廓,眉心微拧:

“赶紧干活!还有,把本官的话一字不落地传下去。所有渗出来的清汤,一滴都不准直接灌进肚子里!病从口入懂不懂?地底下捞出来的微生物虽然眼睛瞧不见,但能在你们肠子里开蹦迪派对!所有过滤出来的水,必须倒进生铁大锅,给本官滚足三滚!沸水煮透了二次消杀才能分发!谁敢偷喝生水,扣他三个月干粮配额!”

死寂的大营,在这一刻轰然炸裂!

两万名原本以为自己要在这戈壁荒滩上活活被晒成人肉干的辅兵跟民夫,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啼哭跟狂呼。

工兵营的壮汉们热泪滚滚,连滚带爬地扑向另外十九根荆条大套筒。十几个精壮力士抬着水桶,疯了一样往红泥坑里汲水,大桶大桶浑浊腥臭的泥浆被源源不断倒进滤水柱内。

伴随着粗麻布、坚石、木炭和细砂发出的密集吸吮声,清冽的水线一道接一道,自套筒底部的竹管中激射而出。

二十口大铜盆在沙地上排成一条笔直的银线,白花花的水流撞击着盆底,激起漫天清凉刺鼻的湿润水雾。

火头营的老刘头更是把压箱底的本事全拿了出来。

六十口生铁行军大锅顺着沙梁背风处一字排开,火头军手里的短柄斧抡得只剩下一团残影。干燥坚硬的红柳根跟胡杨枯木被噼里啪啦塞进灶膛,赤红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铁锅底部。

宋微明快步穿行在渐次升温的铁锅之间,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湿润风沙,紧绷了数个时辰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

她伸手探进怀里,摸出两包用油纸层层裹紧的私货,一把拍在满脸黑灰的老刘头胸口上。

“大人,这又是啥保命的仙丹粉子?”老刘头捧着油纸包,眼里满是敬畏跟狂热。

“细盐,生姜末。”

宋微明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电解质补充剂懂不懂?大热天暴晒脱水,光灌大白水容易引发水中毒,喝多了脑子发木更傻气!每口大锅按二两细盐、半斤干姜末的标准下料,给我拿大木铲死命搅匀!既能补足盐分防止抽筋瘫软,又能靠辛温驱散地底暗河的阴寒水汽,给两万副肠胃上一道双保险!”

老刘头把头点得捣蒜一般,连忙指挥十几个火头兵用木勺将白花花的细盐跟焦黄的生姜粉扬进大锅。

刺鼻中带着微咸的热汽,顿时在大营上空浩浩荡荡漫延开来。

在炎日炙烤的荒漠绝境里,这股混合着姜辣跟咸香的蒸汽,比长安城未央宫里的龙涎香还要勾人魂魄千百倍。

数千名嘴唇干裂、喉头冒火的民夫辅兵,眼珠子死死粘在那些沸腾的大锅上,脚步不由自主地朝前挪动,喉咙里连连发出吞咽干沫的声响。原本整齐结阵的粮车阵线,隐隐有了被挤压变形的危险苗头。

在极度饥渴的绝境面前,军纪跟秩序比脆苇还要脆弱。

只要有一人带头哄抢踩踏,这支肩负前锋霍去病三千轻骑生死存亡的后勤大军,顷刻间就会在自相残杀中分崩离析。

宋微明眼皮一跳,前世体制内处理突发群体事件的雷达瞬间狂响!

“桑瑾!大车!”

宋微明断喝一声,踩着车辕手脚并用翻上一辆满载粮砖的重甲大车。

她站在高处,反手抽出腰间那柄锋锐的短刻刀,扬起手,当当当在大铁锅的生铁沿上狠狠连凿三刀!

尖锐刺耳的精铁撞击声,如惊雷般炸开在所有人头顶。

“都给我站住!原地立定!”

清冷而极具穿透力的断喝压盖住杂乱的脚步声,宋微明单手按刀,居高临下俯瞰全场,一身官威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想喝水?想活命?把你们肚子里那点土匪抢食的恶习给我收干净!大汉朝廷的规矩是保护守纪律的兵民,不是纵容宵小趁乱投机的!谁敢再往前迈半步,本官就地将他扔进后头的死水洼里,去跟休屠王的烂死羊作伴!”

混乱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上千名民夫被这声夹杂着刺骨杀气的厉喝震得头皮发麻,生生刹住了脚。

这位年轻的女太守方才生饮地脉浊汤、烈火焚烧瘟毒的狠厉劲头还历历在目,谁也不敢拿自己的脖子去试探天子密诏的锋芒。

“桑瑾!”宋微明厉声点名。

“下官在!”桑瑾抱着厚厚一叠新赶制出来的木筹牌,满头大汗地小跑上前。

“推行三色配额领水法,全营流水线作业!”

宋微明刀锋凌空划定规矩:

“红牌,先行拨给医官营跟脱水抽搐的重伤员!由医官持勺温水慢灌,严禁牛饮暴饮!”

“黑牌,拨给沙梁前沿披甲警戒的北军精锐跟连弩手!每人足额一陶海碗,喝完就地换防,不得有误!”

“其余辅兵、民夫,一律持白牌领水!以‘什’为基准,十人成列,按阵地前后顺序依次上前!每人定量两合热汤,谁敢争抢插队、多吃多占,扣除全什今日的补水资格,连坐重罚!”

“诺!”

指令层层下达,如同一柄冰冷的生铁梳子,瞬间将躁动不安的人群梳理得井井有条。

木牌撞击跟小吏唱名声迅速打破了恐惧跟贪婪,有了清晰可见的规矩跟盼头,慌乱的人心便有了定盘星。

火头营外迅速拉起了四道浸油麻绳通道,几十名按刀披甲的北军精卒立在两侧弹压。

民夫们咽着唾沫,规规矩矩地攥着手中的白木牌排成长队。老刘头带着几个伙计手脚不停,长柄木勺在大铁锅里翻飞起落,将金黄透亮的热姜盐水精准注入一个个干瘪的水囊跟粗陶碗中。

“咕咚……咕咚……”

第一批民夫蹲在阴凉的车辕底下,捧着粗陶碗,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温热带着微辣的姜水滑入干瘪痉挛的腹腔,极度匮乏的盐分迅速渗入血脉。原本蜷缩在沙地上泛白抽搐的汉子们,喉咙里的火苗被一点点浇灭,蜡黄的面皮上终于泛起了一抹活人该有的血色。

“活过来了……老天爷啊,俺活过来了!”

一个来自关中的老辅兵抹了把眼角渗出的热泪,抱着陶碗恨不得将陶底的余温都舔进肚里。

整座原本弥漫着死气的后勤大营,在这一碗接一碗热汤的滋养下,宛如枯木逢春,重新迸发出蓬勃生机。

宋微明从粮车上纵身跃下,落地时脚踝一阵酸软,险些栽倒。

她暗自扶着车辕喘了口气。

这趟要是不把刘老板的私库敲掉一层皮,要不来个十万石免税粮食跟免役金牌,自己这颗脑袋就算是白别在裤腰带上了。

然而,还没等她把腰杆彻底挺直,后营打水的深井方向,冷不丁爆出一声充满戾气的狂怒咆哮!

“滚开!瞎了你的狗眼!”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刺耳的重物击肉声,伴随着陶罐砸碎在碎石上的脆响,以及老刘头凄厉绝望的痛呼:

“军爷!抢不得啊!这是前线北军换防弟兄的命根子!凭牌领水是太守大人定下的死规矩!”

“规矩?老子的追风要是渴死了,十个你这条贱命也赔不起!”

狂暴骄横的辱骂声骤然撕碎了大营平复下来的秩序。

排队领水的民夫队伍猛地一滞,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望向后营水井。

宋微明眸光骤沉,拍了拍掌心的土末,大步流星直奔事发地点。

转过两架挡风的大车,只见水井旁的泥泞地上,老刘头满脸是血地捂着额角瘫在坑里,身旁散落着四分五裂的陶片,大半桶金黄的姜盐水泼洒在泥尘中,正冒着热腾腾的白汽。

一名身披重铁札甲、腰跨金错刀的魁梧骑兵校尉单手叉腰立在井口边,满脸横肉因为暴戾而扭曲变形。

他身后牵着一匹肩胛高耸、通体枣红的高头战马,那马鼻息粗重,显然也是渴极了。

而校尉的另一只铁甲大手,正死死拎着火头营用来盛装热汤的大木桶,里面盛满了整整大半桶清澈甘冽的地下水,正作势要往那匹枣红战马的大嘴边上凑!

那校尉连正眼都没看地上咳血的老刘头,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低贱的役夫,也配在老子面前提规矩?老子在前锋砍匈奴脑袋的时候,你这老狗还在关中玩泥巴呢!”

“把手松开。”

清冷平缓、听不出丝毫波澜的嗓音,穿透沙风,狠狠扎进校尉耳膜。

宋微明踩着满地碎陶片缓缓走出,官靴踏碎陶渣的喀嚓声,在死寂的后营显得尤为清晰。

她目光扫过地上被糟蹋的淡金水渍,唇角一点点压平,眼底的温度降至冰点:

“在我的地盘上,还没轮到畜生跟人抢水喝。”

那校尉动作猛地一僵,缓缓侧过身来。

一双布满腥红血丝、饱含暴虐跟桀骜的鹰隼般眼眸,隔着五步距离,恶狠狠撞上了宋微明的视线。

整座后营的气氛,在这一瞬骤然紧绷如拉满的强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