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渊单膝重重砸在滚烫的沙砾地上,溅起一片干硬刺鼻的灰黄细尘。
“大人,前方十里内的三处海子,全被毁了。”
墨渊的声音干涩得像两片生铁互相刮擦,干裂外翻的唇角稍稍一动,便渗出黏稠发黑的血沫子:“休屠王使了毒计。万斤的花岗青石直接夯进活泉眼,死羊死马叠了三层,沉在咸水坑里至少泡了四五天。水面漂着绿头苍蝇和半寸厚的白沫,逆着山风,那股腐肉烂肠的恶臭能顶出二里地!”
啪嗒。
陇西度支督粮监杜钦手里的象牙算筹滑脱在地,在坚硬的盐碱泥壳上砸成两段。他浑然不觉,两只干枯的手在洗得发白、油腻斑驳的官袍前襟上痉挛般地乱抓,几络花白的胡须抖得像秋风里的枯草。
“天绝我也!这……这是长生天下咒,要绝咱们大汉北伐的根啊!”
杜钦眼眶充血,喉咙里连连打嗝,身子抖如筛糠:“休屠王这是把阴曹地府搬到了青天白日底下!前头滴水不存,后头是两百里回头死路,咱们营里两万三千口关中子弟、三千车军粮肉粉,难不成都要在这戈壁滩上活活晒成干尸?退吧!宋大人!依汉律《度支行军条例》,军逢大疫绝水,太守有权便宜行事,退守大散关!”
“退?往哪儿退?”
宋微明翻身下马。沉重的牛皮战靴踏在滚烫的碎石地上,发出沉闷的裂响。
她一把扯下满是沙尘的鹿皮手套,在杜钦那张煞白如纸的脑门前晃了晃,声音没有半点波澜,却冷得让周遭的燥热骤然一凝:
“杜大人,你那本奉为神明的《度支条例》上,是不是单单缺了‘同生共死’四个字?霍去病在前锋断粮整整三日了!我们前脚掉头,后脚他带领的三千轻骑就得被休屠王和左贤王合围在焉支山脚下,全军覆没!朝廷砸了三十万石粮、两万匹战马堆出来的冠军侯,你当是街头捡来的破烂,说扔就能扔?”
杜钦被顶得老脸发紫,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手指哆哆嗦嗦指着后方乱糟糟的民夫大阵:
“可……可军卒辅兵全在传匈奴大巫施了妖法!刚才左营火头军嘴馋,偷跑过去瞧了一眼死水洼,回来就吓得瘫在地上尿了裤子,喊着长生天降瘟神锁了汉军咽喉!宋大人,人心要是炸了,刀斧手都弹压不住啊!”
“哪来的神仙妖术?不过是游牧部落最低劣的绝户计罢了。”
宋微明嗤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刺骨的讥诮:“打不过正规军,就往水里扔烂羊,这叫生物污染。不学无术,还真当死羊是天降神罚了?”
话音未落,她反手解下腰间那枚边缘磨得发白、缺了一个角的青铜陇西太守印,“砰”的一声,重重砸在身旁粮车粗壮的硬木辕木上!
青铜与生铁包角的重木相撞,激起一声沉闷如雷的暴响,震得周围正惊惶窃窃私语的度支小吏与辅兵猛然闭嘴。
宋微明环视全场。目光所及,那些嘴唇干裂渗血、眼神涣散绝望的民夫,无不瑟缩着低下头去。
“韩三!”
“末将在!”韩三扛着一柄生铁泼风刀大步跨出,身上的重铁甲叶铿锵震天,一脸横肉杀气腾腾。
“传本官手令,以关内侯兼陇西太守府合署行文!”宋微明刷的一声拔出腰间那柄锋锐的短刻刀,锋刃在坚硬的辕木上狠狠划出一道白生生的刻痕,“带亲兵营,把休屠王丢死羊的那几口咸水洼,全部给本官圈死!”
“方圆五百步之内,钉死鹿角,拉起绊马索!由北军连弩手上弦戒备!严禁任何人、畜触碰那洼地里的生水,哪怕是洗一把手、沾一粒湿泥,都不行!”
宋微明刀尖一转,直指后方几名眼神躲闪的民夫什长:
“谁敢擅越界线偷水,不管他是流民、辅兵,还是挂着铜印的千石官吏,不听解释,不论缘由,就地按通敌投毒、扰乱军心论处——立斩!”
冰冷刺骨的杀气顺着干热狂风席卷开来。
原本几个偷偷摸摸揣着空水囊、打算去碰碰运气的民夫腿肚子一转筋,扑通一声跌坐在地,怀里的陶罐摔得粉碎,再不敢抬眼看一眼那片死水。
“大人,杀人容易,可两万多人的嗓子眼正冒烟呢!”周统领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咸汗,浑身铁甲被晒得发烫,大步走上前来,“大车上存的熟水定量,顶多还能撑半日。日头要是落不下去,地表烤得跟铁板一样,队伍里真要渴死人了!”
“急什么。天地万物自有规矩,休屠王能封住地皮,封不住地脉。”
宋微明霍然抖开身后遮挡风沙的旧麻斗篷,迈开大步,径直朝着侧方一座高耸的背风沙岗走去。
“墨渊,周统领,拿上家什,跟上来。”
几名将领对视一眼,不敢怠慢,立刻带了十数名精壮甲士紧紧跟在后头。
爬上沙岗顶端,狂暴干热的风沙刮得人脸生疼。宋微明立在最高处的风口,一手按住腰间刀柄,单手搭在眉骨处极目远眺。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白石滩,白花花的烈性盐碱地在毒日头下泛着刺骨的惨白反光,令人目眩神迷。而在这片惨白绝地的正当中,却极不协调地横亘着一道暗红色的微凸土梁,如同一条潜伏在荒漠深处的伏龙。
“拿洛阳铲来。”宋微明屈膝蹲下身子。
墨渊神色一肃,立刻从背后解下槐里工坊特制的铁皮套筒与三节精铁撞头,恭恭敬敬递到她手边。
宋微明没有直接动铲,而是抓起一把滚烫粗糙的沙粒,置于掌心细细捻磨。
沙粒滑落,掌心浮出一层薄薄的白色碱霜。然而碱霜下方,指缝深处,赫然附着一层泛着暗红色泽、极为细腻的微润泥垢。
她凑近鼻尖闻了闻。
没有死羊泡烂的腐尸味,也没有地表苦咸卤水的刺鼻气,唯有一股极其纯粹、微带铁腥味的泥土冷气。
“休屠王这帮匈奴骑兵,打仗靠蛮勇,毁水脉全凭凡人肉眼的经验主义。”
宋微明拍落掌心的泥屑,唇角勾起一抹凌厉的冷意:“他们以为把明面上的泉眼用巨石砸死、扔进死畜,就能彻底断了汉军的水。殊不知地表溢出的小海子,不过是毛细水渗出地壳的烂泥泡子。水往低处流,真正的承压水层,根本不在这片洼地上!”
杜钦气喘吁吁地爬上沙岗,官帽歪在一边,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宋……宋大人,您这又是承压、又是毛细的,下官在少府三十年,翻遍《水经》也没见过这些天书啊!”
“没见过就闭上嘴看。”
宋微明拔出短刻刀,霍然在滚烫的沙土地上划出一道遒劲的大弧线:“看见那道暗红色的土梁没有?那是千万年前祁连山冰川古河道冲刷沉降下来的硬质黏土隔水层!休屠王污染的,只是最上层不到半丈的死水浮皮。只要地脉深处有隔水硬层锁死,底下就必然沉着一条从祁连雪峰流出来的潜伏暗河!”
她豁然起身,战靴在沙梁上重重踏出三个深坑:
“韩三!带工兵队全部压上来!”
“第一处,红土梁与白石滩犬牙交错的凹陷阴面,往下钻两丈!”
“第二处,那丛枯死骆驼刺根部向东量三步!”
“第三处,背风坡脚下的那堆旧铁矿碎石包!”
宋微明猛然回头,盯住周统领与韩三:“把槐里工坊打出来的加长洛阳铲全部拼起来,上双环紧固扣,加生铁重撞头!只要穿透这两丈硬黏土,打通底下的自流水脉,不仅能救活后军两万条人命,本官还能让霍去病的三千铁骑,喝上祁连山的活冰泉!”
“诺!”
韩三狂吼领命,声震长空。三十多名挽起袖口、臂膀粗壮如铁的工兵力士,扛着粗大的铁管铲具和生麻粗绳,如狼似虎地冲下沙岗。
咚!咚!咚!
沉重锋利的精铁铲头借助十余人的合力撞击,恶狠狠凿进干硬的戈壁地皮,爆发出金铁相交的刺耳锐响。
“起力!撞!”
“一、二、下!一、二、下!”
粗犷雄浑的号子声撕破了戈壁死一般的沉寂。
车阵周围,两万多名渴得嘴唇焦裂、嗓子冒火的辅兵民夫,全都趴在辕木、粮箱边上,伸长了脖子,死死瞪着沙梁下的动静,无数双干涩浑浊的眼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烈日如熔炉般高悬中天。
第一根洛阳铲已经接续了四根粗壮的硬木杆,深深探入地下一丈八尺。
“报!出泥了!是带凉气的湿黏土!”
坑底掌铲的工匠猛然扯开破锣般的嗓子,带着哭腔狂喜大吼。
杜钦身子一晃,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难以置信,颤巍巍向前抢出两步,刚要拱手高呼天佑大汉。
异变陡生!
咕噜噜!咕嘟!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仿若万千闷雷在幽深地底疯狂翻滚的轰鸣骤然炸响!
紧接着,那根深入地下近两丈的精铁洛阳铲管口处,毫无预兆地剧烈颤抖起来!
噗!
一股浓黑黏稠、散发着刺鼻烂鸡蛋恶臭的灰黑浆水,裹挟着狂暴的地底浊气,如同一条发疯的黑蟒,猛地顺着孔道狂喷出数丈之高!
腥臭冰冷的黑浆兜头盖脸,瞬间将那名掌铲的工匠浇成了泥人!
“退!快退!”宋微明瞳孔骤缩,厉声暴喝。
然而太迟了。
伴随着地下传来一声撕裂般的沉闷闷响,以探水深坑为中心,方圆五丈之内的沙土仿佛被抽空了骨架,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摩擦声,轰然向下凹陷!
“救命!陷进去了!”
两名靠得太近的力士猝不及防,脚下的硬沙瞬间化作吃人的泥潭,整个人刹那间被狂暴翻滚的流沙硬生生吞噬到了腰际!
坚硬的沙梁疯狂开裂,一道道尺许宽的黑色裂缝如同蛛网般急速蔓延,正裹挟着恐怖的流沙塌缩浪潮,朝着不远处停放着三千辆重甲粮车的大阵,疯狂崩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