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全都站住!”
韩三抡起铁鞘,抽翻两个冲在前面的民夫。
可后头的人仍在往外挤。
四更刚过,弱水上游传来船板撞击声。数十艘狭长木船顺着春汛冲下,船头钉着三尺长的生铁撞角,船身泼满黑石脂和生桐油。火苗舔上油料,船帆、桅杆和木板立刻烧成一片,数十团火光沿着河道直扑而来。
西岸滩涂上的民夫全乱了。
“天火下来了!”
“龙神发怒了,快跑!”
有人扔下麻绳,朝后坡逃去;有人被粮车绊倒,转眼便被后面的人踩过。装生石灰的独轮车翻进泥里,灰粉冲起来,附近的人捂着口鼻连连咳嗽。浮桥跳板前,几十名辅兵挤成一团,撞翻了两名什长。
杜钦手脚并用爬到宋微明身边,抓住她的袍角。
“宋太守,退吧!这是匈奴死士的火船!羊皮见火就毁,木架一烧就没了。再不撤,两万人全得死在河滩上!”
“松手。”
杜钦抬头,对上她的脸,手指立刻松开。
宋微明抽出天子赐下的斩马剑,登上河滩最高处的青灰巨石。
“玄甲北军,结阵!”
周统领和墨渊同时应声。
五百名重甲步卒迅速列队,长矛横出,生铁巨盾砸进冻土。盾墙立在营地与乱民之间,跑在最前面的几人被逼停,枪尖抵住了胸口。
宋微明举剑指向河道。
“谁敢越线,斩!”
人群慢慢停下。
她转身指向上游鹰嘴石隘口。
“抬头看!火船还没到桥边,你们先把自己踩死了。霍去病的前锋断粮两日,粮车就在脚下。谁再乱跑,按逃军论处!”
几个青壮被长矛挡住,喘着粗气站在原地。
杜钦跪在泥水里,声音都劈了。
“船马上撞桥了!”
“撞不上。”
宋微明收剑入鞘。
火船已经冲进鹰嘴石隘口。最前面的两艘船撞上水下铁网,船头被托起,船尾翘出水面。船身横在河道中,撞角卡进铁链,再也无法往前。
后面的火船来不及停,接连撞上前船。木板断裂,油料泼进火里,火势立刻连成一片。几艘船被铁网拦在两百步外,船上死士挥着长篙,怎么也撑不出去。
火光照出水下的三道粗铁索网。
铁网横在鹰嘴石两侧,网眼留得足够大,水流和碎冰可以通过,船底却被牢牢兜住。网底的铅丝竹篓沉入水下,装满顽石,缆绳又扣在岩壁上的铁锚里。
桑瑾举起度支木牌,朝人群喊:
“太守早在架桥时就布了暗网!官铁铸网,石篓压底,三道地锚扣住两岸。匈奴想借水烧桥,先撞上了咱们的铁网!”
民夫不再往后挤。
老工匠跪在地上,朝宋微明磕了三个头。
“太守救了咱们的命!”
“太守神断!”
“北军威武!”
喊声刚起,韩三忽然指向江心。
“大人,铁网撑不住了!”
第一道铁网的主缆已经被火烤红。连接两岸的麻缆冒出青烟,底部的铅丝竹篓被火船压住,发出连续的断裂声。
一只竹篓散开,碎石落入河底。
铁网向下游凹了半丈。
热浪压到岸上,浮桥前端的木板被烤得发黑。那几十艘火船全挤在网前,船里的油料越烧越旺。铁网一旦断开,火船便会顺水冲向浮桥。
宋微明握紧剑柄。
“韩三,水军下去补网。”
韩三一怔。
“大人,火船就在网前,过去就是送死。”
“带湿毡、羊皮囊和备用铁链。先封住第一道网的缺口,再把火船拖偏。”
“那得下到火里!”
“你带不带?”
韩三咬牙抱拳。
“带!”
他转身挑出两百名水性好的北军,又让人抬来浸湿的羊皮和厚毡。周统领立刻调弩手上高台,桑瑾带民夫拆下粮车上的铁环、木桩和粗绳。
宋微明指着河面分派:
“周统领,重弩压住火船上的死士。墨渊,带轻骑封住西岸,别让胡骑趁乱上桥。桑瑾,召集所有会水的人,三人一组,替水军送铁链。”
桑瑾领命就走。
杜钦爬起来,拦在她面前。
“桥要烧了,火船也拦不住,为什么还要补?”
宋微明指向浮桥。
“桥不能拆。前锋等着粮。”
“可人命呢?”
“人命也要靠粮保住。”
她转身走到河滩边,拔出一根木桩,在泥地上画出鹰嘴石隘口的水势。
“第一道网往下凹,第二道网还能承一刻钟。韩三从西侧下水,把火船头拖向北岸,别让它们正对浮桥。重弩压船上的人,水军只管补网。谁乱了次序,谁把所有人送进河里。”
韩三带人披上湿毡,腰缠麻绳,抬着铁链走向浅水。
火船上的匈奴死士看见有人靠近,举起弓箭。北军重弩先一步发射,弩箭穿过火光,射倒船头几人。剩下的人趴在船板后,仍拼命搬动长篙。
“下水!”
韩三一声令下,水军踏进河里。
春水没过膝盖,冰排擦着腿甲冲下。三名士卒拖着铁链绕到第一道网侧面,将铁链扣上船头撞角。岸上的士卒转动绞盘,火船被一点点拉偏。
一艘火船挣脱半尺,船头撞上旁边的木船。两船撞在一起,火油泼进河里,火舌沿着水面窜开。
湿毡被火烧穿,水军有人倒进河里。韩三抓住他的后领,把人拖回浅滩。
“还能动就继续!”
那人吐出一口水,抱起断掉的铁链,重新下河。
第一道铁网又向下沉了一尺。
“韩三!”宋微明喝道,“放掉北侧三丈,保南侧主缆!”
韩三抬头。
“放网?”
“火船全堵在中间,主缆撑不住。放一边,让船偏过去。南侧铁网收紧,火船会被带到北岸浅滩。”
韩三明白过来,立即砍断北侧两根副缆。
铁网北侧松开,火船顺水偏转。南侧主缆被绞盘拉紧,铁网斜着兜住船底。数十艘火船互相挤压,火势全压向北岸,离浮桥的方向反而偏开。
“就是现在!”宋微明抬剑,“放箭!”
高台上的重弩齐发。
爆裂箭射入船舱,火油桶接连炸开。冲起的火焰照亮河面,船上的死士被迫跳水。北岸浅滩早有轻骑等候,见人上岸便挥刀劈下。
西岸民夫看着火船被拖离浮桥,手里的扁担重新落回肩上。
“装粮车!”
宋微明下令。
“趁火势往北,先过三列车。水军补网,弩手压住上游。谁停在桥中间,后车立刻停步,不能挤!”
传令兵沿着车阵奔走。
第一列粮车推上浮桥。羊皮浮箱随着水浪上下起伏,十具浑脱托住木框,铁索稳住桥身。车轮碾过湿木板,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河心火光翻滚,北岸传来厮杀声。
宋微明站在桥头,手里仍握着斩马剑。
杜钦看着她,又看向已经开始渡河的粮车,抬袖擦了把额头。
“太守早就算好了?”
“算什么?”
“算到火船会撞上暗网,也算到暗网会被烧断。”
宋微明低头查看桥板上的铁扣。
“铁网本来就不是用来拦一夜的。能挡住第一轮,给咱们腾出时间,就够了。”
杜钦张了张嘴,没再出声。
河面上,韩三带人把最后一根备用铁链扣进网架。墨渊率轻骑压住西岸北坡,匈奴伏兵刚露头,便被逼回山沟。重弩一轮接一轮射向上游,火船残骸撞在浅滩,火势逐渐分开。
浮桥前端保住了。
宋微明抬剑指向粮车。
“继续过桥。”
第一辆车驶上西岸。
第二辆、第三辆紧跟其后。肉粉砖、精盐和净水筒一箱箱运向河西,民夫重新排好队伍,按木牌领活。有人搬粮,有人收绳,有人把落水的木板拖回岸边。
韩三从河里爬上来,头发和胡须全贴在下巴上。他把断掉的铁链放到宋微明面前。
“第一道网废了,第二道网裂了两处,第三道还能撑。火船烧掉十七艘,剩下的全卡在北岸。”
“死伤。”
“水军死十二人,伤四十七人。民夫踩伤三十六,没人失踪。”
“写进军簿。”
“诺。”
韩三抹掉脸上的水,又问:
“还渡不渡?”
宋微明看了眼已经驶上西岸的粮车。
“渡。天亮前,把精料送到前锋营。”
韩三转身朝车阵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大人,桥还在。”
宋微明没有应声,只把剑收回鞘中。
浮桥上的车轮继续前行。
天边露出灰白,弱水两岸的火光尚未散尽。河面残留着油烟和木屑,浮冰撞过残网,发出一声声脆响。
西岸山梁上,匈奴狼旗倒了半面。
而第一批粮车已经越过弱水,驶向焉支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