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随行名册拟好了。”
老主簿把麻纸推到案前,压低声音:“陇西是掉脑袋的地方,县衙里底细干净的弟兄,老朽都圈上了。赵农官、桑瑾,还有库房几个点料熟手,全签了字,愿随您赴任。”
宋微明拿起名册,翻了两页。
她蘸了朱笔,在砚台边刮去多余的丹砂,提笔划去一行。
赵农官。
桑瑾。
库房老吏。
一页名字很快只剩零星几个。
“大人!”老主簿膝盖一软,跪到案前,“您把使惯的人全撇下,到了陇西拿什么掌印立威?”
“我把骨干都带走,槐里这三万亩渠谁管?刚开的良田谁守?”
宋微明搁下朱笔。
“可您一走,右扶风的旧吏必定反扑。”老主簿抬起头,嗓子发紧,“那些豪强盯着青贮仓和新麦种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您在,他们不敢动。您前脚出关,后脚就有人拿官阶压住底下的人。凭几个没品级的小吏,怎么挡得住?”
“如果这套规矩只认我宋微明,那它就不是大汉的军法,是我家的规矩。”
宋微明撑着案面站起,声音不高,字字落地。
“我定损耗,分权责,发工牌,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我死在任上,轮子也能自己转。大汉的粮道认官印,认条规,不认我这张脸。”
她绕过案桌,把老主簿扶起来。
“赵农官留下。他清楚每段干渠的冻土有多深。库吏也留下,他们摸得出粮砖成色。底册不乱,换谁坐这间屋子,槐里的根基都翻不了。”
老主簿捧着那份被朱笔划得乱七八糟的名册,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没再劝。
门帘被风掀起,韩三迈进值房。
他身上沾着作坊里的铁屑和木屑,走到案前抱拳:“宋大人,名册我看过了,您把我挑去陇西。”
韩三拍了拍腰间皮兜。
“作坊里每副带扣的韧劲、粮砖的料比,全在我肚子里。侯爷要带轻骑进大漠,车上没个懂器械的人,出了毛病没人修。属下这百十斤肉,交给您了。”
墨渊站在他身后,黑甲上还沾着霜尘。
“陇西的暗道和关中不同。顾三往那边销账,驿站沿线必有伏兵。属下请带二十骑先走,替大人的车驾清路。”
阿依慕最后进来。
她穿着束腰胡服,手指敲了敲刀柄。
“霍侯爷要去河西,边境茶道和马市都会乱。乱起来,账最容易出问题。大人到了陇西,光靠国库拨款,前锋的马料填不满。”
“给我一队商引。我把关外皮货、老药和私市账目拢进度支署,至少让前锋有粮,战马有料。”
宋微明看着三人。
韩三管器械,墨渊探路,阿依慕熟悉商路。陇西那摊烂账,正缺这三把刀。
“韩三,明日拿我的批条去度支署提两千金,置办作坊。”
“诺。”
“墨渊,子夜点齐二十骑,先出关。”
“诺。”
“阿依慕,到了陇西郡署,第一道通关市券由我盖印。”
“明白。”
三人领命离开,值房重新安静下来。
到了三更,廊柱后的身影动了动。
桑瑾在寒风里站了半个时辰,十指冻得发僵,才咬牙进门。
“大人。”
他跪到地上,手里攥着那份被划掉名字的名册,指尖青白一片。
“您为什么不带属下走?”
宋微明坐在灯下,继续整理最后几卷底册。
“槐里的度支流水,你摸得最透。留下,看好三万亩渠的账。”
“属下看不住!”
桑瑾抬起头,声音发颤:“右扶风郡丞早就盯着南乡千亩熟田,想划给郑家抵赋税。您在,他不敢落印。您一离开,他拿官阶压下来,属下连驳回都做不到。求大人带属下去陇西,抄军报也好,喂马也好,属下都认!”
“啪!”
宋微明一掌拍在案上,残茶溅出几滴。
她走到桑瑾面前。
“你跟我办了八个月差,学到的是这身官皮,还是等我替你挡事?”
桑瑾缩了缩肩。
“你怕的不是守不住渠,是没了上峰替你扛雷,就不敢落自己的名字。”
宋微明俯身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提了起来。
“大汉的律令、核验章程、分段核销的规矩,我都刻在牌子上了。离了我,你连刀都不敢拔?那我这半年教的东西,全喂了狗。”
桑瑾面色惨白,喉咙里只剩粗重的喘息。
宋微明松开手。
“路给你摆着。想跟我去陇西求前程,现在去马厩牵马。到了边郡,核错一笔军需,我照军法砍你的脑袋。”
她转过身。
“留下,就把槐里的差事盯死。谁搬旧例废掉新规,谁把手伸进三万亩渠里分肥,你就拿《九章律》驳回。真捅出大篓子,陇西太守印替你顶着。”
桑瑾伏在地上,额头连磕三下。
“属下领命。”
他抹掉额角的血,撑着站起来。
“人在,规矩就在。”
桑瑾退后三步,躬身出了门。
宋微明按了按眉心。
天色已经发青。再过几个时辰,她便要出发。
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长史!出纰漏了!”
槐里仓总库吏抱着半幅湿麻布冲进值房,布上泛着黑霉,臭味立刻散开。
“讲。”
“转运司送来一批抵关中赋税的陈粟,说是从陇右调来的。小人照您的规矩拿铁扦倒查包底,结果在最下层封口里查出两袋烂粮。”
库吏喘了两下,把麻布摊开。
“粟米全成了黑灰,麻线也烂了。”
宋微明接过麻布。
湿气和霉味冲上鼻腔。她沿着布边摸到硬物,取出短刻刀,挑断内衬粗麻线,从夹层里剥出一枚黑木筹。
木筹只有指甲大小,已经被泥水浸成深色。上面没有官印,没有斤两,只凿着两道横刻。横刻之间,是一个歪斜的十字。
宋微明的手停住。
这是她前世做仓储时用过的报废标记,意思是死地封存,不能再动。
这个时代留下这种记号的人,只有顾衡。
十九年前奉先帝密旨西进查账,最后被写成“因公溺毙”的农政官。
木筹的钝角扎进她掌心。
顾衡若已死,记号怎么会藏在今日送来的官粮里?
要么,他临死前把底证封进了粮袋。
要么,他和那批账一起,被人锁进了陇西某座黑仓,压了十九年。
如今霍去病要率军出关,陇西官库为了凑足调拨数,只能翻出陈年死粮充数。顾衡留下的东西,才跟着这批粮重见天日。
“陇西。”
宋微明握紧木筹,转身喊人。
门外斥候立刻应声:“在!”
“传墨渊、韩三,不必等天亮。”
她拿起外袍,扣好革囊上的搭扣。
“备马,立刻出大散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