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边缘的暗泉旁,水面浮着一层五颜六色的油花。
孙建麾下的先锋营老兵们,却像饿疯了的狼群,连滚带爬扑向水潭。
甲胄碰撞声中,粗鲁的吞咽声响成一片。
大漠的风吹干了人的脑子,面对眼前的活水,根本没人去管水面那层诡异的浮油。
宋微明立在高处的沙坡上,冷眼看着。
她抬手,死死按住了想要冲下去阻拦的韩三。
“大人,那水明摆着不对劲啊!”韩三急得额头青筋直冒。
“拦不住的。”
宋微明的声音在热风里极度冷静,“人渴疯了,只信自己眼睛。
你现在下去喊水里有毒,他们只会觉得你在抢水,立马就得拔刀。”
霍去病一言不发,拇指摩挲着刀柄,视线盯紧了泉眼上游那一小片干枯的芦苇。
他直觉太锐利了,这水坏得不自然。
他偏过头,给了赵破奴一个眼色。
赵破奴心领神会,带着几个轻骑扯下衣襟蒙住脸,抽刀绕开狂饮的老兵,顺着沙坡悄无声息的摸进了芦苇荡。
不过半柱香,赵破奴大步跨了回来,脸黑得能滴水。
“侯爷,宋大人。”
赵破奴压低声线,直咬牙,“上面沙沟里塞着几头死羊,肚皮胀得快裂开了,沤出来的烂肉尸水,顺着沙缝全灌进这泉眼了!”
周围听见这话的新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个人当场捂着嘴干呕起来。
正说着,沉重的马蹄和车轴破裂声传来。
老将孙建带着主将大纛,领着大营残部艰难的挪到了绿洲。
经历了一夜的陷车和冻水泡底,这支重甲精锐早就剩了半条命。
孙建翻身下马,一脚踩在干沙上。
他瞥了一眼远远避开水潭、整齐列阵的霍去病所部,花白的眉毛挑出一丝讥讽。
霍去病跨前一步,玄色战甲泛着冷光。
“孙老将军。”
霍去病开口,“上游暗沟被投了死羊,水里有毒,喝不得。”
孙建走到水潭边,低头看了看。
中心的水看着还清,就是边缘有些油膜。
“冠军侯,老夫带兵打突袭的时候,你还在未央宫里骑木马。”
孙建冷哼,伸手沾了点水,看都没细看,“大漠风沙大,野兽死在水边是常事。
只要水没黑,撇了沫子滤一滤照样喝!”
他转头扫过那三千站得笔直的新卒,满脸轻蔑。
“你们新兵蛋子娇贵,喝口水还得三煮四验。
老夫手底下的兵,命贱,没那么多穷讲究!”孙建大臂一挥,扯着破锣嗓子吼,“传将令!取水造饭!”
旧军士卒爆发出欢呼,提着破水囊和头盔全涌向泉眼。
那些刚从泥水里爬出来的兵,哪还听得进劝,张大嘴往肚子里灌这带着腥甜味的毒水。
“由他们去。”
宋微明不再废话,果断扭头,“前军转道,退后三里。
找低洼处往下挖沙漏水,按槐里规程,取水必验!”
大军令行禁止。
三千新卒一眼没多看,跟着令旗利索的撤出了这片绿洲。
大漠的夜,冷得邪门。
但这冷风,冻不住要命的灾祸。
次日清晨,天刚擦亮。
相隔三里的荒原上,惨叫声猝然撕碎了平静。
孙建的大营,乱作一团。
几十个最先喝水的老卒,此刻像煮熟的虾米一样缩在沙地上打滚。
他们手指死命抠着自己的喉咙,黑血混着黄胆水吐了一地。
腹痛如绞的哀嚎此起彼伏,更多的兵捂着肚子,双腿打摆子,连抽刀的力气都没了。
恐慌飞速散开。
随军的医官手忙脚乱翻药箱,却连一滴用来熬药的干净水都掏不出来。
而另一头,宋微明所在的新军营地,正井然有序的埋锅造饭。
水囊满的,马喂足了,随时能拔营。
宋微明站在丘陵上,望着对面的乱象,眼里没有半点幸灾乐祸。
“程女医。”
宋微明开口,语调不容置疑,“拿三成备用驱毒药。
中军分出十锅刚烧开的熟水,随我去对面营盘。”
这话一出,新军大营炸开了锅。
那些安静待命的新卒,眼睛里霎时冒了火。
扑通!
右校营那个昨夜被划破水囊的什长,双眼通红,重重跪在热气腾腾的大铁锅前,死死挡住去路。
“大人!您不能去!”什长嗓子劈了。
周围的兵全围了上来,一个个脸绷得死紧。
“昨晚黑沙暴,我们右校营的水囊被细作划了,差点全交代在风沙里!”什长咬着牙,指着对面,“那帮老兵袖手旁观,还看咱们笑话!”
“今天他们自己作死,非喝死羊水!”一个百夫长走出来,捏着拳头,“这是军考,是生死局!凭什么拿我们省下来的救命药和干净水,去救看不起咱们的仇人?”
“对!死活不论,他们自找的!”
群情激愤。
几千人垒成了一堵肉墙。
宋微明没喊羽林卫拿人,也没摆官架子。
她大步走下沙丘,一把攥住那什长的胳膊,硬生生把人拽了起来。
“觉得委屈?”宋微明的语调平缓,“觉得只要看着他们死绝了,咱们就赢了?”
她转身,手指直戳对面的旧军大营。
“你们睁眼看看清楚!躺在那嚎的,是谁?”
宋微明提高了嗓音,压过了风沙。
“他们是狂,是不守规矩,是看不起你们!可他们也是跟匈奴人拼过命、身上带着大汉刀疤的兵!”
“朝廷让咱们分营争输赢。
可你们手里的刀,是朝北砍匈奴的,还是在营地里互相捅的?!”
全场鸦雀无声。
风吹过,沙子打在甲叶上沙沙作响。
宋微明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极具压迫感。
“这场考,咱们靠规矩赢!但大汉的底子,同袍的人命,绝对不能拿来当赌注!”
“我逼你们烧水验毒,是为了让大军全须全尾的去漠北杀敌!不是为了踩着自家人尸体抖威风!”
“今天匈奴的毒水放倒了他们,明天匈奴的弯刀砍过来,你们指望谁去填修罗场?就靠你们几个人去挡千军万马吗?!”
字字如刀。
那些眼睛通红的新卒,紧捏的拳头慢慢松了。
有人偏过头去,悄悄红了眼眶。
“让开。”
一声低沉的命令传来。
霍去病从后方跨步而出。
他走到宋微明身侧,那双桀骜的眼里没半点狂傲。
“按宋大人的办。”
霍去病手按刀柄,“把水和药送过去。
大汉的兵,不能死在自家人的算计里。”
新军营盘像被刀劈开,立刻让出一条宽道。
十锅滚热的熟水,几十包驱毒草药,源源不断送进旧军大营。
程女医带人不管恶臭,利落灌药。
温水和药汤下去,硬生生把几十条人命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老将孙建僵直的立在帐前。
看着马背上调度的宋微明,再看看四处帮忙的新卒,那张老脸涨成了紫酱色。
他张了张干裂的嘴,喉结滚了滚,却像被抽了脊梁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场面稳住后,霍去病没闲着。
“走,去上游。”
他点了几个亲兵。
一行人绕到芦苇荡暗沟,恶臭直冲脑门。
“拖上来,烧了。”
霍去病冷着脸。
韩三用布蒙着脸,拿长棍把那几只烂得发白的死羊挑上了岸。
就在要点火的当口,霍去病猛的抬手。
“等等。”
他用刀尖拨了拨死羊还算完整的耳朵。
皮肉翻开,耳廓背面隐隐透出一块焦黑的疤。
霍去病手腕一抖,刀锋精准削下那只羊耳,用刀尖挑着走回宋微明面前。
“宋大人,看这个。”
宋微明忍着恶臭凑近。
那是一个烧红铁块打上去的死印,一个扭曲的狼头,下面还有两个小篆。
“这是什么印?”宋微明眼神一凛。
跟在后头的韩三伸头一看,双腿打了个软磕绊,差点跌坐进沙子里。
“大人,侯爷。”
韩三声音全在哆嗦,“这、这是黑风牧场的印!”
“有问题?”宋微明盯紧他。
韩三咽了口唾沫,冷汗直冒。
“问题大透了!这牧场,三年前就上报朝廷因为大旱死绝废弃了!”
韩三眼珠子乱颤:“可是,在咱们查的未央宫和少府旧账里,这个废了三年的牧场,至今每个月还在按死数,大口吞着北军战马的草料钱!”
狂风卷着黄沙呼啸而过。
宋微明和霍去病的视线重重撞在一起。
死在荒漠里的毒羊,身上却挂着长安城里吃空饷的鬼印。
比匈奴弯刀更险恶的局,终于露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