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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里有毒!”

为首的亲兵拔刀指向宋微明。

“槐里敢给北军下毒,拿下她!”

七名老兵倒在地上,捂着肚子抽搐,呕吐物里混着血丝。剩下五名年轻亲兵退到墙边,手里的刀迟迟没敢往前递。

陈延躲到缇骑身后,抢先开口:“廷尉大人,粮砖盖了三署审计印。原料、压制、封箱,一步不少。如今吃死了人,毒只能是槐里作坊放进去的。”

他抬手指住宋微明。

“封锁作坊,把人全押进廷尉府!”

缇骑提戈上前。

木门被一脚踹开。霍去病领着羽林卫赶到,右手按住剑柄,靴尖停在门槛外。

刘彻的密诏还在他手里。

审计期间,冠军侯不得调兵干预。

霍去病按着剑柄:“案子没查清,谁敢碰审计证人,本侯便请廷尉先查查他的刀。”

五名亲兵握紧兵刃。

陈延往缇骑身后挪了半步:“冠军侯,这是北军中毒案。您若插手,便是抗旨!”

霍去病没理他,也没跨过门槛。

“都让开!”

宋微明喝住院里众人。

她蹲到一名老兵身旁,摸过脉息,检查他的呕吐物和呼吸。

“腹痛、呕吐、四肢发冷,先按中毒救治。”

她抬头安排人手:“韩三,取烧开的温水,加少量盐。桑瑾,把红木牌立起来。谁动病卒,谁碰证物,全都刻名!”

年轻亲兵提刀逼近:“你还要毁证?”

“再耽搁,人就死了。”

宋微明挡在病卒前。

“要抓我,等人救回来再抓。”

张汤从檐下走出,抬手拦住缇骑。

“让她救。”

陈延急了:“她若借救人毁掉毒物……”

“本官站在这里,你怕什么?”

张汤转头下令:“谁拦着救人,一并拿下。”

韩三端来温盐水。宋微明没让病卒往下灌,只让他漱去口中残渣,再叫人扶他侧身,免得呕吐时呛住。

“别往回咽,吐进盆里。每人一只盆,不许混用。”

老兵伏在木盆边干呕,吐出黑色汤液和粮砖残渣。

程女医提着药箱赶来,摸过七人的脉,立刻接手。

“把人分开,解开衣带。吃过什么、吐过什么,各自留样。”

她叫住桑瑾:“进食多少,用的哪口锅、哪只碗,几时发病,全记下来。”

桑瑾抱着木牌跟在后面,连盛过水的木勺也刻了编号。

折腾了半个时辰,七人的呼吸总算稳住。

人还虚弱,命暂时保住了。

陈延立刻指向剩下的粮砖。

“人救下了,证据也没丢。”

他冲张汤拱手:“粮砖有原料牌、压制牌、封箱牌,今日又盖了廷尉、治粟、少府三署的印。若非槐里动手,毒怎么进去?”

“陈大人这话有一半没错。”

宋微明洗净双手,接过桑瑾递来的红木牌。

“工序多,更该一项项查。”

她举起木牌。

“同一批粮砖,七人中毒,五人没事。陈大人先把这个解释清楚。”

陈延答得很快:“毒粮混在好粮里,七个人碰巧拿到了。”

“北军按什伍分粮。”

宋微明点了点牌上的刻痕。

“谁能提前算准哪块粮砖分到谁手里?真要毒死北军,为何还留五个人站着?”

五名年轻亲兵低头翻看各自剩下的粮砖。

他们嫌麻绳碍事,早已割断扔在墙角。

七名老兵沿用北军旧法,连绳一起下锅,把粮砖煮成了糊。

宋微明指向陶釜。

“七个人喝过连绳煮出的粮糊。五个人拆绳干嚼,只喝了水囊里的凉水。”

“粮砖同批,井水同源。差别只在吃法。”

院里安静下来。

一名年轻亲兵捡起墙角的断绳:“毒在绳里?”

“还没验,先别定案。”

宋微明转向程女医:“先验粮砖,再验断绳,最后验锅里的粮糊。三样分开,别混。”

陈延声音发紧:“麻绳是少府配发的制式军需,有文书,也有官印。你攀扯朝廷物料,是在污蔑三署。”

“文书只能证明它验收入库。”

宋微明拿起一截湿绳。

“它进锅以后会出什么,文书没写。”

张汤命缇骑取来三只木盒。

“粮砖、断绳、粮糊,分开封存。”

他又叫住桑瑾:“试粮牌接着刻。经了谁的手,一笔也别漏。”

桑瑾坐回矮案前,刻刀擦过木面,木屑落了满袖。

程女医取来一块未煮过的粮砖,从中剖开,检查表皮和内芯。她先用银针试验,又刮下少量粉末放进药液。

药液没有变化。

“粮砖内外暂未验出泻药。”

陈延马上接话:“那也只能说明藏得深。”

程女医没理会,拿起那截浸过热水的新麻绳。

绳皮发黏,芯线已经散开,夹层里卡着白色粉末。

她挑出两份粉末,一份放进清水,一份放进热汤。

清水没有变化,热汤慢慢变了颜色。

程女医将银针探入热汤。取出时,针身已经发黑。她又用药液复验一遍。

“热汤里有泻药。”

陈延指着陶碗:“毒在汤里。汤是粮砖煮出来的,还是粮砖有毒。”

“粮砖已经验过。”

宋微明递去另一截绳子:“程医官,单验绳。”

程女医将湿绳的绳芯放进一只小陶盏,又取一截未受热的新绳放进另一只陶盏。两盏加入等量的水,一起架上火。

片刻后,湿绳那盏水变了颜色,另一盏仍旧清亮。

程女医捞出绳芯,用银刀剖开。

白色药粉混在动物胶里,粘进麻线深处。

韩三凑上前,拿小刀刮下一点胶,在指腹间捻了捻,又凑近闻过。

“这不是松香,也不是白胶。”

他顺着绳纹劈开整段绳芯。

“药粉掺进胶里了。干放时裹在绳芯中,验不出来。下锅一煮,胶化开,药就进了汤。”

五名年轻亲兵互相核对粮砖和断绳。

他们拆绳干嚼,没有中毒。

七名老兵连绳下锅,药粉全进了粮糊。

宋微明把两块红木牌并排压在案上。

“同批粮砖,同一口井的水。七人连绳煮食,七人发病。五人拆绳干食,五人无事。”

她转向张汤:“粮砖没毒,药从绳芯进了汤。”

张汤拿起证物绳,翻到绳尾编号。

“这批新绳是哪座织坊出的?”

陈延张了张嘴,没答出来。

宋微明已经叫来韩三。

“所有新绳按批次封存。哪日入库,谁来验收,谁押运,谁领用,一项项核对。少一根,也记在你头上。”

韩三抱拳:“是我验绳没验仔细,我……”

“责任照记,活也照干。”

宋微明把责任牌塞到他手里。

“军需出了漏洞,辞官认罪也补不上。先把窟窿找出来。”

韩三攥紧木牌:“我这就去查。”

门外,霍去病还站在门槛后。

“现在能进了?”

“不能。”

“我不拔剑。”

“先把手从剑柄上拿开。”

霍去病低头松手。

宋微明补了一句:“伤情停役牌还没撤。”

霍去病按着左肩:“我就进去站一会儿。”

“站进来也是离岗。”

“我站着还能碍你验绳?”

“能。你往这里一站,院里一半人都在防着你拔剑。”

霍去病抿住唇,转身靠回门框,脚尖没再往里挪。

张汤命人封锁西厢房,又将煮过的麻绳、剩余粮砖、三口陶釜和试粮牌全部扣下。

陈延刚要开口,张汤先下了令:“明日查清以前,所有新绳不得运出槐里。擅动一根,按毁证办。”

宋微明将装有绳芯的木盒递给缇骑。

“织坊的供货批次、押运路线、入库时辰,还有验收文书上的经手人,全部核清。先查原件,再查印。”

韩三抱着责任牌,领工匠赶往西区封库。

廊下只剩病卒的呻吟。桑瑾还坐在矮案前刻牌,手指被木刺扎破,甩了两下,继续往下刻。

张汤收起封好的证物盒。

“顾三没把药放进粮砖。”

宋微明按实封泥,叫来两名缇骑押送。

“他把药藏进了封绳。”

证物被抬出作坊。

宋微明收起试粮牌:“天亮查织坊。”

霍去病跟了两步,靴尖刚碰到伤情牌划出的界线,宋微明便开了口。

“退回去。”

霍去病停住:“我送你去织坊。”

“你先把伤养好。”

“皮肉伤。”

“伤口昨晚刚裂。”

“你连这个也刻了?”

宋微明从袖中抽出一块小木牌,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子时三刻,冠军侯左肩渗血,拒绝换药一次。还要我念后面的?”

霍去病盯着那块木牌,半晌才退回门槛。

“宋微明,你最好把这牌收严实。”

“放心,三份存底,丢不了。”

证物架上,那截新麻绳单独挂着。剖开的绳芯里,还粘着没清干净的白色药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