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假种后,宋微明连夜封了良种站。
到第二日清晨,封条还在,站外的人已经排到了城门。
她没有赶走投奔槐里的人,也没有封死粮道,只让亲兵把被换下的麦种分成六盘,又从原封种袋里取出同批真种,分别挂上木牌。
“今日试场照常开。”
老主簿看着那几盘麦种,手里的算筹停了下来。
“假种混进来了,还拿出来给人辨?”
“我正要看,谁能辨出来。”
宋微明把六盘样品分成四轮。
第一轮只看外形。
多数人答得差不多,几个老农也挑错了。第二轮加水看沉浮,假种有的浮在水面,也有几粒沉到了盘底。第三轮剖开麦粒,真假才露出差别。
最后一轮做发芽试验。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捏起麦种,在手背上滚了滚,又放到耳边晃了一下。
“这粒轻,胚乳不实。”
他把麦粒放进左边木盘。
旁边的年轻人不服,拿起同色麦种。
“外皮一样,凭什么说它过不了冬?”
老农把两粒种子并排摆好。
“一粒麦芒细长,根部有旧仓风干留下的细裂。另一粒麦芒发硬,粒腹空。种子不是石子,只看颜色,能看出什么?”
宋微明让书吏把他的判断刻进试验牌。
程女医取来湿麻布、陶盘和细土,将真假麦种各取三十粒,按相同深度埋下。
“外观和沉浮只能筛掉一部分。发芽,才是最后一轮。”
“要等几日?”有人问。
“两日看萌动,五日看根叶。”
宋微明点头。
“前面三轮合格的人先入复验组,不必全挤在这里等。”
一名粗布短褐的女商人走到种袋旁。她没看麦粒,先提起麻袋,翻过袋底。
麻绳结上沾着一层黑褐色泥。
她用指甲刮下一点,放到鼻端闻了闻。
“这袋子没从城外新仓来。”
守在旁边的县兵拔刀半寸。
“凭什么?”
“旧仓靠着盐碱地,车轮进出会带这种白里发黑的泥。新仓铺着碎石,袋底沾不到湿泥。”
她指着绳结。
“这个双回扣,是周氏旧仓常用的捆法。方便车夫单手解袋,商队才这样捆。县署运粮不用。”
宋微明把她的手拉到灯下。
女商人的指腹有几道细裂口,指甲缝里还留着麻屑。
“以前在哪里做生意?”
“卖粮,也收旧车。”
“周家旧仓的货,经手过?”
“周家没倒前,我给他们送过三年粮。”她把手收回袖中,“后来旧仓封了,里面的货却隔几日就往外流。谁要查,第二日便有人来买我的铺子。”
宋微明取来空白木牌。
“留下。把本地麻绳结、车轮泥和仓印都列出来。”
女商人接过木牌,在牌角按下血印。
“我只认查得清的东西,不替谁担保。”
“能查清便够了。”
修车场里,刑徒木匠也有了发现。
他奉命修良种站侧门的水车,拆下木轴后,从轴孔里抠出一截新刨过的木屑。
“这根轴不是自己坏的。”
他把木屑放在掌心。
“有人削细了轴尾,又用湿布裹住。车还能转,到了夜里便会脱开。”
石阿六蹲在门槛边,摸了摸泥痕。
“水车坏了,侧门只能从后面开。”
木匠点头。
“门轴上的泥,也是仓后的红土。调包的人从这里进出过。”
宋微明摊开良种站地形图。后门通向旧仓,旧仓外接着周氏田庄留下的车道。
有人熟悉旧仓和良种站的门轴,便能趁换班从后门进出。
“坏轴、泥痕,分开封存。带我去旧仓。”
旧仓废了多年,墙根长满荒草。女商人凭记忆指向一处矮墙。众人挖开墙脚,找到几只破麻袋和半截周氏旧仓木牌。
霍去病留下的亲兵从旁院押来一个管事。
管事穿着干净长袍,鞋底却沾着旧仓的泥。
“我替主人收租,不知县令为何拿我。”
宋微明让人把两袋麦种摆到他面前。
“假种从良种站换出,真种被塞进旧仓。绳结是周家旧扣,车轮泥来自你管的仓,后门木轴也有人提前动过。”
管事抬手指向被擒的搬运人。
“一个流民拿了十枚钱,县令便要把罪扣到我头上?”
“十枚钱能买一把短刀,买不了麻绳、旧仓钥匙和一辆车。”
宋微明把旧木牌推到他面前。
“钥匙交出来。”
管事往后退了一步。
“县令查种便查种。要动周家旧仓,须有廷尉文书。”
“我不抄家。”
宋微明让县兵把旧仓木牌和坏轴装入空匣,封上封绳。
“我只封存证物,登记经手人。周家还有多少田、多少仓、多少车,等张廷尉核验。”
管事盯着封绳。
“既然不抄,为何押我?”
“你掌管旧仓,却说不清麦种为何从你的车道进了良种站。”
她把记录牌递给程女医。
“先押着。发芽结果出来后补证,审讯照常进行。”
管事被带走。
青袍荐书子弟从核账场赶来,手里抱着三块木牌,袖口沾满泥。
“这三份运输牌,有一份起点是真的,停留时辰是真的,货物却换过。车轮拓痕显示,车在旧仓停了半刻,牌上没有记。”
宋微明看着他。
“核账场过了?”
他看向挂在木架上的荐书封袋。
“荐书还封着。”
“本事和荐书分开算。想留下,就从核账组做起。”
青袍子弟看了封袋一会儿,把木牌递回案上。
“我先做事。荐书什么时候拆,听县令安排。”
“这句话记在你的留用牌上。”
他应了一声,转身回核账场。
五座试场重新分组。
老农负责识土,女商人负责验粮与货路,木匠进入车队,程女医主持发芽和病案复验,青袍子弟核对投奔者的来处与携物。
人可以留下,钥匙不能乱发。
宋微明把良种、军粮和水渠画成三个区域,又补上两条规矩:本地人与外来人交叉核验,任何一人不得独自接触良种、军粮和水渠;所有试用物资先领木牌,七日后复核,未交结果者不得领第二批。
正当新班底分完职责,北风越过山口。
一夜之间,十二乡送来急牌。
牌上只刻着一件事。
麦苗覆霜,叶色转黄。
宋微明接过第一块急牌,指腹在“覆霜”二字上停住。
她抬头看向城外。
良种站刚抓出一批假种,十二乡的麦苗又同时变黄。
这两件事,未必是同一桩案子。
可在槐里,谁也没有多余的时间把它们分开慢慢查。
她将急牌压在三块运输牌上。
“老主簿,召十二乡里正。先报田亩、麦种批次、霜层厚度,再报损失。”
“县令,这是要救苗,还是查种?”
“都要。”
宋微明拿起另一块空白木牌,刻下新令。
“今夜搭护霜试场。能救一亩苗,记一功;报错一处,免罚;拿假数来交差,先撤职。”
远处,县兵举起分流木牌。
城外来投的人还在增加,十二乡的急牌也一块接一块送进县署。
宋微明看着牌上的黄叶图样,转身走向槐里县衙。
“先把能活的苗救下来。假种的账,等天亮再算。”
可她刚走出三步,南沟方向便传来马蹄声。
石阿六带着一名斥候冲进人群,手里捏着一块被雨水泡软的旧仓木牌。
“县令,南沟车辙断了。”
“车去哪了?”
“没去旧仓。”石阿六抬头,“它绕过旧渠,进了十二乡最先报灾的白石乡。”
宋微明停下脚步。
白石乡的急牌,正压在最上面。
牌背面多了一道新刻痕。
有人提前知道,她会先救哪一乡的麦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