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内部的黑影被放大,密密麻麻游过清水。
它们没有五官,随着水流撞向器壁。长安城门边,有人刚把水囊递到嘴边,看到天幕里的画面,手臂停在半空。
太医署外院,一只陶碗被人碰倒,水沿着砖缝流开。
太医令走到案前,伸手触了触碗沿。
这是经过沉淀和过滤的水,碗底已经看不见泥。天幕中,那些黑影却还在水里游动。
他把手收了回去。
“这便是污水里的病物?”
宋微明没有接话。
天幕里的水被倒进透明器皿,放到火上加热。水面翻起,黑影一只接一只消失。
旁边浮出一行文字:
未煮沸的清水,不等于安全饮水。
城内先是有人扔了水囊,随后便有人往后退。身后的人没看路,撞在前面几户百姓身上,水桶和陶罐摔了一地。
羽林卫举起长戟,将人群隔开。
“往两边站,别挤城门!”
天幕画面继续推进。
荒原上,军阵被风沙掩住。士卒扶着马鞍呕吐,几个人刚走出几步,便跪倒在地。运粮车还在向前,病卒被留在路旁,没人有力气把他们抬上车。
天幕浮出一行文字:
腹泻、脱水与霉粮,足以让一支未曾交战的军队成建制减员。
刘彻从御座前站起,手掌压住案角。
“把病册取来。”
北军医官捧着竹简上前。治粟内史张了张嘴,刚才那句“行军不便烧水”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出口。
那名主张省去烧水步骤的官员退到殿柱旁,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宋微明把北军病册拖到案前,一支支翻看。
腹疾。
腹疾。
卒。
有些竹简从发病到死亡只刻了两三个字。病卒喝过哪处水,吃过哪批粮,在哪座营地倒下,册上全是空白。
她把一支刻着“卒”的竹简放在案边。
这支军队的人,死后只剩下一个字。
画面转到槐里县署后院。
木架、陶罐、净水筒和六种配方的粮砖全摆在院里。书吏按编号清点粮砖,赵农官抱着水瓮穿过后院,刑徒木匠拆开裂了口的陶胆。
宋微明从合格架上取下一块返油粮砖。
天幕上的文字一行行浮现:
拆开变量,留住过程,才能查到错误发生在哪里。
画面里,宋微明减去粮砖里的羊脂,重新调整豆粉比例。受潮的粮砖被剖开,漏砂的净水筒挂上停用木牌。
每件失败物都被单独装箱,封泥旁刻着编号、经手人和停用缘由。
城中百姓盯着天幕议论。
“做坏了还留着?”
“留着才能查错得地方。”
“换成我家,早倒进沟里了。”
“真不愧是宋大人啊!难怪是千古一相!”
太医令看着那些木牌,伸手拿起一块,上面刻着:
乙九。返油。第三日,羊脂过多。
“她在追每一次出错的原因。”
治粟内史压低声音:“若每批军粮都这样留样,官仓哪放得下?”
张汤翻过手里的册子。
“放不下便扩仓。死卒装进棺材,倒是不用占官仓。”
治粟内史闭上嘴。
天幕将槐里县署的木牌放大。
物件编号、装箱时辰、经手人、失败原因,一项不少。画面中的宋微明没有抬头,只把黑绳牌递给石阿六,示意他将停用品搬到另一辆车上。
天幕又浮出一行字:
她改变的并非一只净水筒,而是军队处理错误的规矩。
刘彻看完,抓起案上空白诏纸。
“传令北军。”
内侍走到案前。
“净水规程分驻营、急行两套,纳入北军试行手册。取水、烧水、粮食、病情,照槐里七栏补录。”
刘彻看向北军医官。
“未经处理的水,不许直接装入水囊。谁敢省这一步,按军法查问。”
北军医官俯身领命。
刘彻又拿起一支空白木牍。
“槐里县公开招募水利、医药、粮储、运输人才。愿意入县署做事的,不问出身,先过试场。能解决问题,便留下。”
宋微明抬头。
“陛下,招募可以。试验、核验、人员权限必须分开。”
刘彻看向她。
“你拟规程。”
“臣领旨。”
程女医从太医署队列中走出,双手捧着重新整理过的病册,跪到刘彻面前。
“臣请调槐里。”
太医令转头看她。
“你在太医署已有官位,去一座县城做什么?”
程女医举起七栏病牌。
“京中病册只记腹疾,北军病卒只留下一个卒字。臣若留在太医署,只能继续补旧册。去了槐里,能把军民病案重新立起来。”
刘彻没有多问。
“从今日起,程女医归槐里试点,医药与病案由她主持。太医署每月派人复核。”
程女医叩首。
“臣领命。”
太医令看了她一眼,又望向宋微明,最后什么也没说。
天幕的光从宫墙上退去。
城内却忙了起来。
陶锅铺前排起长队,几户人家搬出水缸重新清洗。有人连夜赶做木炭筒,有人拿着自家水车图纸守在通往槐里的驿道边。
宋微明押着九箱试验物资离京时,沿途驿站已经挤满了人。
车上有水利图纸,也有修渠工具。老人牵着瘦牛,怀里抱着麦种。商贩扛着油布包,逢人便问槐里是否收粮车。
一户人家把锅、碗和木桶全装上了车。
宋微明掀开车帘。
“他们是来做事,还是打算把家搬过去?”
程女医坐在车里整理病牌。
“有人想进县署,有人想卖粮,还有人只是听说槐里缺人,想找口饭吃。”
“先到试场。能做什么,现场验。”
车队赶在日落前抵达槐里城外。
城门还隔着一段路,外廓已经搭满棚子。车马堵住道路,牲畜挤在篱笆边,县兵举着木牌分流,仍有几辆车横在路口不动。
老主簿骑着驴赶来,驴腿上沾满泥。
“县令大人,城外人数还在涨。良种站刚送来急牌,耐寒麦种少了一袋。”
宋微明掀帘下车。
她接过急牌,先看封泥,再看刻痕。
牌上写着:
乙三号耐寒麦种,少一袋,封泥有刮痕。
老主簿压低声音:“良种站说入库时数目齐全,送到城外便少了。外头人太多,县兵已经查了两遍,还是没找到。”
宋微明把急牌翻过来。
封泥右侧有一道斜痕,刮痕里卡着黑色油泥。
她抬眼扫向城外。
“把人和车分开。带种子的站左边,带粮车的站右边。所有带官署封泥的东西,单独登记。”
县兵应声举牌。
人群被分出三条通道。
一辆旧车原本停在棚子后方,车夫听到这句话,手上缰绳一紧,车头调向城外小路。
宋微明看见车轮边缘沾着新泥。
“那辆车,拦下来。”
两名县兵追出几步。
旧车没有停,车后木板撞开一道缝,露出里面的麻袋。麻袋口系着黑绳,绳结上沾着一小块红色封泥。
宋微明接过石阿六递来的缰绳,指向城外。
“先别追远。把城门关半扇,留出行人通道。老主簿,取良种站入库册、领用册和车队行牌。”
她又看向程女医。
“医棚先搭起来。城外人多,饮水、吃食、牲畜分开。有人腹泻,按七栏病牌登记。”
程女医收好木牌。
“要是有人不肯报?”
“先记姓名,再问他喝过哪处水。”
老主簿骑驴赶回县署。
城外的旧车已经被县兵围住。车夫跳下车,想从棚子缝里钻走,被石阿六一把按住肩膀。
麻袋被搬到地上。
第一袋是普通麦种。
第二袋也是。
到了第三袋,石阿六用刀割开麻绳,里面露出一只巴掌大的木牌。
乙三。
牌面沾着湿泥,边角有车轮刮痕。
宋微明没有碰袋口,只让书吏取来空匣和封绳。
“原地封存。车夫、押车人、良种站交接吏,全部记名。”
车夫咬住牙:“我只是替人送车,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宋微明看着他。
“车轮从哪条路来?”
车夫不答。
石阿六蹲到车边,用手摸过车轴。
“车走过南沟。泥里有细砂,车轴还沾着芦根。”
宋微明转头看向城外道路。
南沟正通往旧渠下游。
她又看了眼乙三号木牌上的红泥。
这批麦种不是在良种站丢的。
有人把它拆出仓后,换车送到了投奔者营地。
城门外,棚子还在增加。有人牵着牛往前挪,有人抱着麦种往后退,县兵的木牌一块接一块立起来。
宋微明取过空白木牍,刻下第一条槐里招募规矩:
先验本事,再入县署。
她把木牍交给老主簿。
“从今日起,外来人员进城要登记,车马分区,种粮分箱。愿意来槐里做事,先过试场。”
宋微明看向南沟方向。
“至于少掉的乙三号麦种,今晚把车走过的路查完。”
旧车旁,车夫低着头。
车底沾着的红泥,在暮色里露出一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