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
神念扫过，却探不出半分修为深浅；那六具躯壳非金非铁，冷硬如先天灵宝，更无生灵血气流转。
交手时他便察觉，那三人一招沉过一招，似有无尽后力未发，何况还有三位始终未动。
他退得果决，未料对方直追至此。
“尔等……究竟是何方妖物？”
孙悟空握紧金箍棒，火眼灼灼。
“妖物？”
为首那人声线平稳，似金石相叩，“我等是人。”
“欺俺老孙不识人身？”
孙悟空嗤笑，“天下凡人，皆是血肉温软，哪有通体如法宝的‘人’？”
他记得分明：金箍棒砸落时迸出的星火，以及那纹丝不裂的躯壳。
邓九九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这身战甲果然瞒过了他——混元金仙之下，窥探此甲如窥法宝内寰，只见虚空茫茫。
猴子的惊疑，恰是战甲最好的战果。
“你既犯错，便该受罚。”
邓九九向前一步，山风忽烈，“若你能让我等战个痛快，解惑亦无不可。”
身后几人低笑出声。
被一位大罗金仙忌惮，这滋味确实新鲜。
孙悟空却将棒子一横：“以多欺少，非英雄所为！待俺唤来兄弟，再与你等分说！”
他一声长啸穿云而去，不过片刻，六道磅礴妖气自四方涌至，化作六尊身影落于山巅。
牛首、蛟鳞、鹏翼、狮鬃、猕猴目、禺绒毛——正是他结义的六位妖王。
“七弟，何事急召？”
牛魔王声如闷雷，目光已锁住云上六人。
孙悟空尚未答话，邓九九却笑了。
他正愁修士难寻，如今一下多出六位，恰似久旱逢霖。
洪荒之大，仙神虽聚于天界，可这般大妖却藏于山海之间。
今日既在此相遇，往后何愁没有对手？
战意，悄然而起。
“七个打一个，你们倒是会挑软柿子捏！”
悟空话音未落，对面六张面孔已然涨得通红。
顷刻间，名号与喝骂齐飞，兵刃共怒目同举，战意直指邓九九一行。
“如今我们也是七人，该轮到你们尝尝挨揍的滋味了。”
悟空金箍棒一横，咧开嘴笑道。
“巧了，我们这儿，不多不少，也正好是七位。”
邓九九抬手一挥，一具与鲁班身形相仿的金属造物便轰然落地。
它通体由不知名的合金铸成，关节处流转着幽蓝的微光，虽是人形，却透着一股冰冷的精密感。
混战瞬间爆发！
鲁班、邹衍、扶苏、蒙恬、韩非各自迎上一名妖王。
鲁班虽初掌大罗金仙般的伟力，运转间尚存生涩，但对付眼前的对手已然游刃有余。
其余几人中，竟是久经沙场的蒙恬杀气最盛，攻势最为凌厉，反倒压过了修为更深的邹衍。
邹衍手段玄妙，气象万千，却少了那份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决绝。
而战局真正的核心，早已聚焦于两处。
牛魔王与那金属巨人战作一团，每一次碰撞都引得地动山摇，气浪翻卷。
越是交手，牛魔王铜铃般的眼中惊疑之色愈浓。
他一记重锤砸碎了对方臂膀处的仿生外皮，虽见金属骨骼瞬间弥合如初，但那惊鸿一瞥已足够他辨认。
“墨家的机关术！”
牛魔王低吼，声如闷雷。
身为通天教主座下奎牛，他见识远非那石头里蹦出的猴子可比。
金属巨人竟口吐人言，声音平稳无波，与活人无异：“墨者之道，兼爱非攻，亦见不得不平事。”
牛魔王闻言一怔，攻势都为之一缓。
眼前这物事，能言善辩，招式却依旧是雷霆电火、奇门兵器层出不穷，冰冷刚硬的本质未变。
墨家的机关造物，何时竟已通灵至此，强横如斯？
另一边，金铁交鸣之声如疾风骤雨。
邓九九周身覆着一层流线型的银灰战甲，与孙悟空战在一处。
他只凭战甲提供的机械伟力周旋，自身法力深藏不露。
战甲能源的消耗被精妙控制着，输出的力量始终与孙悟空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起初，棍影与拳锋你来我往，难分高下。
然而随着战斗持续，邓九九手中兵器随心而变，忽而为刃，忽而为盾，忽而激射出无形力场，攻势陡然变得诡谲难测。
孙悟空那狂风暴雨般的棍法，竟渐渐被压制，开始步步后退。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孙悟空瞪圆了眼睛，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对方的攻势如潮水般连绵不绝，手中兵器更似活物，枪影未散，剑光已至，转眼又是锁链横空，教人应接不暇。
他咬牙施展七十二变，身形化风、化烟、化流光，却总甩不脱那如影随形的追击。
任他筋斗云翻得再快，那铁甲身影总能抢先一步截住去路；硬碰硬地交手，自己竟也占不到半分便宜。
这数百年来修成的神通，今日仿佛成了笑话。
“倒有几分能耐。”
邓九九的声音透过战甲传来，平淡里带着一丝赞许。
他心中清楚，这猴头不过金仙境界，竟能逼得自己动用太乙金仙层级的战甲威能，实属罕见。
跨越整整一个大境界抗衡，这般天赋，洪荒之中也寻不出几个。
“可惜，错了便是错了。”
话音未落，邓九九手中兵刃陡然迸出炽烈电光，一道雷霆凝成的炮击撕裂空气，后发先至。
孙悟空堪堪架住近身劈斩，那暴烈的电光却已结结实实轰在他胸膛上。
轰隆——
巨响震得山野齐颤。
孙悟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浑身毛发倒竖，眼前尽是乱窜的金星，耳中嗡鸣不绝。
这一击打得他神魂震荡，几乎要疑心自己这几百年道行是否只是一场虚梦。
***
“贤弟！你何时惹上了墨家机关道？”
牛魔王一边挥斧格开一具机械造物的重拳，一边急声喝问。
他见识广博，深知诸子百家之中，墨家凭借日新月异的机关术，地位已隐为百家之首，背后更有圣人身影隐约可见。
自己虽曾是通天教主座下灵兽，可教主早已远游天外，如今的道教，又有谁敢轻易招惹墨家？
“墨家……机关人？”
孙悟空踉跄落地，豁然抬头，望向那身披玄甲的身影。
他此刻才明白，那些不知疲倦、招式诡奇的对手并非血肉之躯。
“你……究竟是铁甲，还是真人？”
他抹去嘴角焦痕，嘶声问道。
邓九九的面甲上流光微转，似有笑意。
“你若能打得尽兴，我便答你。”
“猖狂！”
孙悟空眼中火光骤燃，怒喝声里，周身战意再度升腾。
“这话听着可真够刺耳！”
什么叫让你打个痛快？
“看棒！”
孙悟空一声暴喝，手中金箍棒携着万钧之力，劈头盖脸地砸落。
轰然巨响中，邓九九只是随意抬手，掌中兵刃便轻描淡写地架住了那雷霆万钧的一击。
交锋持续，那猴王却似被点燃了战意，越斗越勇，周身气劲竟隐隐攀升。
邓九九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这猢狲的根骨竟如此不凡，难怪能成为这场大劫的焦点。”
他暗自思忖。
然而孙悟空再是凶悍，终究未脱金仙境界。
邓九九所驾驭的机关战甲，内核所蕴却是实打实的大罗威能，要压制这猴子，不过举手之劳。
不过几个回合，孙悟空已接连中招。
虽仗着七十二般变化卸去大半力道，未受重创，形容却已颇为狼狈。
轰！
寻常攻击皆可凭变化之术周旋，但那疾射而来的电光却无从闪避。
即便邓九九已将雷炮威力收敛至对方可承受的边际，炽白的电蛇依旧窜遍孙悟空周身，将他一身金毛灼得焦黑卷曲。
孙悟空只觉四肢百骸骤然麻木，意识几近涣散，险些当场昏厥。
轰！轰！
恰在此时，蛟魔王、鹏魔王、狮驼王、猕猴王、禺狨王相继败下阵来。
鲁班、蒙恬等人手下并未容情，直打得五位妖王连连告饶。
实力悬殊，全然不是对手。
唯有牛魔王那处，机关人久攻不下。
实则交锋时辰尚短，若再拖延，以牛魔王那深不见底的大罗法力，机关人落败只是迟早。
更棘手的是，与这等强敌缠斗，机关人需全力催发能量，消耗急剧加快，已支撑不了太久。
说起这牛魔王，本是通天教主座下神兽，早在封神年代便已证得大罗道果。
封神劫后，教主还其自由身，他却乐得在洪荒逍遥度日，于修行一道再无寸进。
当年截教中与他同辈的人物，如今至少也是混元金仙，更有如云霄那般已踏足混元大罗境的，唯独他仍滞留于大罗境界，裹足不前。
然则单论大罗层次中的战力，这老牛确属佼佼。
邓九九心知，机关人余力无多。
牛魔王却不知对方底细，见那铁甲攻势凌厉，始终心存忌惮。
此刻见孙悟空与其余五王尽数受制，牛魔王虚晃一招，与机关人各自退开，战局暂歇。
“猢狲，你这点本事，还差得远。”
邓九九垂眼望向身前伤痕累累的孙悟空，语气里带着些许索然。
“你——！”
孙悟空气急，喉头一哽。
纵有万千不甘，当那闪烁着幽蓝电光的炮口再度对准自己时，他浑身毛发仍不由自主地一颤。
这口气，实在难以咽下。
本以为一身本领已足以傲视群雄，却不料在对方手下败得如此狼狈。
孙悟空心中愤懑难平，恨不能立刻再与邓九九斗个高低，可环顾四周，同伴皆已受制于人，只得咬紧牙关，将怒火压回胸膛。
“这一架……你可算打痛快了？”
孙悟空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
“尚可。”
邓九九答得轻描淡写，仿佛方才不过随手活动了筋骨。
“那你且告诉俺老孙——你们究竟是血肉之躯，还是铁铸的机关？”
孙悟空死死盯着对方，眼中尽是不解与执拗。
“若我说，他们皆是凡人呢？”
邓九九语气依旧平淡。
“绝无可能！”
孙悟空斩钉截铁。
“他们确是凡人，而我，不过是领他们前行之人罢了。”
邓九九微微一笑，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