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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口撕开的瞬间,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不是被拉长,而是被压缩——所有的声音、动作、视线,全部向那道十步宽的裂口集中。它像一道突然出现在堤坝上的裂缝,先是细微的、不起眼的,然后在水压的冲刷下迅速扩大,变成一道吞噬一切的深渊。十步宽,在一条两百步长的步兵线上,它不算大,但足够骑兵纵马通过。对于凹口内被困了两千骑的元朝骑兵来说,这道缺口不是一道门,而是一条命。

冲!往右边冲!

凹口内侧的骑兵们发出了嘶哑的、带着狂喜的喊叫声。那些声音已经不是正常的嗓音了——喉咙干裂,声带充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刮下来的。有人用头盔敲打着马匹的脖子,有人用断了一半的长枪杆抽打马臀,有人赤手空拳地拍打着马背。马匹也感受到了背上传来的狂热,发出了高亢的嘶鸣,前蹄在狭窄的空间里拼命刨地,想挤出一条路来。

但空间太窄了。

两千骑挤在一个宽度只有入口一半的凹口深处,马匹与马匹之间几乎没有缝隙。想要向右侧移动,需要旁边的马匹让开。但旁边的马匹也在向右挤,整个编队像一团被搅乱的乱麻,互相推搡着、拉扯着、踩踏着。有人被挤下了马,靴子在草地上滑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后面涌上来的马匹就从他的后背和肩膀上踩了过去。一声闷响,像一袋粮食被摔在地上,然后被更多的马蹄淹没。有人弃马步行,想从马匹的缝隙中挤过去,但人潮从后面涌上来,将他推倒,踩踏,消失在马腿和马蹄的森林里。

但缺口就在那里。

骑兵们拼了命地向右挤。马匹的肩膀撞着马匹的肩膀,骑兵的膝盖顶着骑兵的膝盖。有人拔出了弯刀,不是砍向秦军,而是砍向旁边挡路的马匹的缰绳和鞍具,想腾出空间。有人用马鞭抽打前面骑兵的后背,想让他们让开。有人从马背上站起来,踩着马鞍想往前跳,但被旁边横过来的长枪逼了回去。

凹口内的空气已经变成了一种粘稠的、带着铁锈味的浑浊气体。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一团带着血腥味的棉絮。马匹的汗水、骑兵的汗水、血液和尘土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属于战场的死亡气息。但缺口的出现,像一道光,照进了这片地狱。

第一匹马冲出了凹口。

那是一名百夫长的坐骑——那名百夫长在混乱中被挤下了马,但他的马匹没有倒下。它顺着人潮的推力,从马匹的缝隙中挤了出来,第一个冲到了缺口的方向。缺口处,外围的救援骑兵正从侧后方向涌入,两股骑兵在缺口处汇合。救援骑兵看到了那匹冲出来的马——马背上没有人,马鞍上的皮扣被踩断了,马镫在风中晃荡。但它是第一匹从凹口里出来的马。

然后是第二匹。第三匹。

骑兵们开始从缺口涌出。

不是有序的撤退,而是一群被困了太久的野兽,突然看到了笼门打开的一线曙光,不顾一切地往外冲。马匹从缺口中挤过去时,身体几乎贴着两侧的盾牌,马腹上的皮肤被盾牌边缘的铁片刮出了一道道血痕。骑兵们低着头,护着面门,从缺口中冲出去,然后立刻向右转向,想远离秦军的阵线。

十步宽的缺口,在骑兵的冲击下像一张正在吞咽的嘴。一匹马过去,又一匹马过去。骑兵们从凹口内侧涌向缺口,像水流找到了唯一的出口,争先恐后,互不相让。有人为了抢先通过缺口,用马鞭抽打旁边骑兵的马头。有人从后面撞上来,把前面的骑兵挤得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缺口处发生了严重的拥堵——骑兵们都想从同一个位置冲出去,十步宽的缺口被挤成了只有三步宽的有效通道。

秦军合围阵型的内侧步兵,在缺口出现后开始向缺口方向移动。

这是嬴政的命令——。

李牧的虚影在侧翼方向抬起了右手,五指向缺口处虚虚一指。高坡上的传令兵看到了手势,猛地举起令旗,向缺口方向用力挥动了三下。令旗是黑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中像一只振翅的乌鸦。

内侧步兵动了。

他们不是从正面推进,而是向右——向缺口的方向——快速移动。盾兵们迈着沉稳的步伐,盾牌与盾牌之间紧密咬合,像一面正在横向移动的铁壁。长枪兵紧随其后,长枪从盾牌缝隙中斜斜伸出,枪尖指向缺口方向。他们的速度比正面推进时更快——因为缺口意味着阵线的完整性被破坏了,他们需要尽快补上那道裂口,否则更多的骑兵会涌出来。

但缺口处太混乱了。

骑兵们从凹口内侧涌出来,救援骑兵从侧后方向涌进来,两股人流在缺口处交汇、碰撞、纠缠。秦军步兵想要靠近缺口,但骑兵们的马匹挡住了去路。马匹在缺口处横冲直撞,骑兵们的喊叫声、马匹的嘶鸣声、铁甲碰撞声,交织成一片几乎能震碎耳膜的声浪。步兵们不得不放慢脚步,用盾牌挡开横冲过来的马匹,用长枪逼退靠近的骑兵。

一名秦军盾兵在缺口处被一匹冲出来的战马撞了一下。他的盾牌被马头撞歪了方向,身体向后仰了半步。但他没有倒下。他咬紧牙关,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硬生生稳住了身形。旁边的长枪兵立刻补了上来,一枪刺出,枪尖擦着马头掠过,逼得那匹马向右偏了一步。盾兵趁机将盾牌重新归位,盾牌与盾牌之间的缝隙重新合拢。

但这样的碰撞在缺口处不断发生。

每一匹从缺口冲出来的马,都像一颗炮弹,砸在秦军步兵试图合拢的阵线上。步兵们像一块块礁石,在骑兵的洪流中屹立不动,但洪流的力量太大了,礁石也在一点点被侵蚀。盾牌被撞得嗡嗡作响,长枪被撞得弯曲变形,步兵们的手臂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开始颤抖。

高坡上,李牧的虚影注视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从缺口处移到了凹口内侧。那里,骑兵们还在向外涌。按照这个速度,缺口在半炷香内不可能被封堵——除非骑兵的突围速度下降,或者步兵的合拢速度加快。

缺口开了多久了?嬴政开口了,声音不大。

李斯看了一眼日影。

约一炷香。

嬴政的手指在皮带扣上轻轻敲了一下。

半炷香。他说道,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半炷香后,缺口必须封住。

李斯微微点了一下头,在竹简上记录着时间。

缺口处,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骑兵们的突围速度开始下降。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冲了,而是因为凹口内的空间被压缩得太厉害了,马匹已经无法快速移动。两千骑挤在一个宽度只有入口一半的凹口深处,马匹与马匹之间几乎贴在一起。想要从凹口内侧移动到缺口处,需要穿过层层叠叠的人马。有人被挤得从马背上滑了下来,被后面的马匹踩踏。有人骑马冲到了缺口处,但前面的马匹堵住了去路,只能停下来等待。

而秦军内侧步兵的合拢速度在加快。

更多的步兵从凹口两侧向缺口方向集中。盾牌与盾牌之间的咬合越来越紧密,长枪与长枪之间的配合越来越默契。他们像一只正在合上的手掌,将缺口一点一点地捏紧。十步宽的缺口,在步兵的挤压下变成了八步、六步、四步。每一步的缩小,都意味着又有一批骑兵被挡在了里面。

一名骑兵千夫长——不是之前那名在凹口内的千夫长,而是后卫编队的一名指挥官——他带着十几名骑兵从缺口处冲了出来。他的马匹在缺口处被秦军的长枪逼得向右偏了一步,正好从盾牌的缝隙中钻了出去。他回头看了一眼——缺口正在缩小,后面的骑兵们还在向缺口方向挤,但步兵们的盾牌已经快合拢了。

快走!他嘶吼着,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再不走就出不去了!

他的十几名骑兵紧跟在他身后,从缺口中冲了出去。但后面还有更多的骑兵在挤。缺口在步兵的挤压下继续缩小——四步、三步、两步。最后,一名骑兵的马匹卡在了缺口处。它的身体太大了,而缺口只剩两步宽。它拼命往前挤,但前面的马匹堵住了去路,后面的马匹又顶了上来。它被卡在了缺口的正中央,像一块塞在瓶口的木塞。

秦军步兵趁机合拢。

盾牌从两侧向中间挤压,像两扇正在关闭的门。那匹被卡住的马匹发出了绝望的嘶鸣,前蹄在空中疯狂地刨动。但盾牌的压力太大了,它的肋骨被盾牌边缘硌得发出了的声响。骑兵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想徒步挤出去,但一名秦军长枪兵一枪刺出,枪尖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咽喉。骑兵的喊叫声戛然而止,双手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缺口,封死了。

盾牌与盾牌在缺口处并拢,发出连续的声,像是一面巨大的铁门被关上。长枪从盾牌缝隙中重新伸出,枪尖交错,形成了一片钢铁的荆棘丛。十步宽的缺口,在约半炷香后被彻底封堵。

凹口内侧,约一千六百骑还在里面。

他们被堵在了口袋的最深处,前方是封死的拐弯和两侧挤压的盾墙,后方是两百步外的标记线,右侧是刚刚被封堵的缺口。他们像一群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徒劳地冲撞着、嘶吼着、挣扎着,但陷阱已经合上了。

缺口处,约四百骑成功退出。

他们从缺口中冲出来后,立刻向右转向,沿着秦军阵线的外侧向后方疾驰而去。他们的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尚未褪去的恐惧,他们的马匹喘着粗气,口鼻中的白雾在阳光下形成一片朦胧的雾气。他们活下来了。但他们的同袍,还有一千六百人,还在里面。

元朝大营方向,将台上。

忽必烈站在将台边缘,目光死死盯着缺口方向。他看到了骑兵们从缺口中冲出来,看到了缺口被封堵,看到了那些冲出来的骑兵们向后方疾驰而去。他的手指攥紧了令旗的旗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出来了约四百骑。副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前锋的两千骑,约四百骑退出,其余仍在里面。

忽必烈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缺口方向移到了秦军阵线的高坡上。那里,有一个黑色的身影,正静静地注视着这边。

即使隔着数里的距离,忽必烈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那是嬴政的目光。

像两把无形的剑,隔着草原的对峙,无声地交击了一下。

而凹口内侧,被围的一千六百骑骑兵,在缺口被封后,停止了冲击。

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冲了,而是因为他们已经冲不动了。马匹的体力耗尽了,骑兵的体力耗尽了,空间被压缩到了极限。他们像一群被困在罐头里的沙丁鱼,挤在一起,沉默着,等待着最终的结局。

高坡上,嬴政的目光从缺口处移到了凹口内侧。

他的手指在皮带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记录。他说道。

李斯微微点了一下头,笔尖在竹简上落下。

缺口已封堵。约四百骑从缺口退出,约一千六百骑仍在凹口内侧。合围恢复。

嬴政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像是一把沉睡了千年的剑在剑鞘中轻轻震颤了一下。

草原上的风,正在将一切推向那个无法回头的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