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兵前锋的马匹踏过凹口入口的那一刻,没有任何异常。
入口的宽度经过精确计算,足以容纳六骑并排进入。从远处看,这里的阵线与两侧没有任何区别——盾牌的排列密度一致,长枪的伸出角度一致,甚至连盾牌表面反射阳光的亮度都一致。骑兵们冲入入口时,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了陷阱。他们的目光依然锁定在前方,锁定在那些沉默的盾牌和斜伸的枪尖上,锁定在草原上每一个骑兵都被教导要锁定的目标——敌人的阵线。
但就在入口后方约十步的位置,变化开始了。
前排的骑兵突然发现,前方的盾墙不再是笔直的。它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弓,向内弯曲出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大,在冲锋的视野中几乎难以察觉,但当你距离它只有几十步时,你会发现两侧的盾牌正在从你的余光中一点一点地靠近。左侧的盾牌向右偏了半步,右侧的盾牌向左偏了半步。每一步都微小到可以忽略,但累积起来,就像两扇门正在缓缓合上。
马匹最先感受到了变化。
不是视觉上的——马匹的视野并不宽阔,在高速冲锋中,它们只能看到正前方和略微偏侧的方向。但它们感觉到了。左侧的盾牌在靠近,右侧的盾牌也在靠近。空气中传来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正前方的、单一的马蹄声和风声,而是从左右两侧同时传来的、密集的、带着金属摩擦感的脚步声和盾牌碰撞声。那些声音像两堵正在移动的墙,从两侧向中间挤压,将骑兵们夹在中间。
骑兵前锋的一名千夫长,在距离入口约二十步的位置,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左侧盾牌的偏移。那面盾牌原本在他的左前方,现在却出现在了他的正左方,而且还在继续向右移动。他猛地转头向左看去——左侧的盾兵们正在向前推进,他们的步伐整齐而沉稳,盾牌与盾牌之间的咬合比正面阵线更加紧密,像一面正在横向移动的铁壁。
不对——他张嘴喊了一声。
但声音被风声和马蹄声吞没了。
他身后的骑兵没有听到他的呼喊,依然在向前推进。马匹的间距太紧密了,后面的骑兵根本看不到前面的变化,他们只能看到前面骑兵的后背和马臀,只能跟着前面的马匹继续向前冲。编队的惯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推着每一个人向前,没有任何人能够停下来,没有任何人能够后退。
三十步。
骑兵前锋推进到了凹口的内侧深处。
这里是凹口最窄的地方。入口处的宽度足以容纳六骑并排,但到了内侧三十步的位置,宽度已经缩小了一半——只能容纳三骑并排。两侧的盾牌和长枪从左右方向同时靠近,像两把正在合拢的钳子,将骑兵编队死死夹在中间。
李牧的虚影,站在凹口右侧约五十步外的一处高地上。
他的身影在午后的光线中半透明,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冷光。他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凹口内正在发生的一切——骑兵前锋的推进、马匹的偏转、骑兵们脸上逐渐浮现的惊愕。他的嘴角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然后向下一压。
这是一个信号。
高坡上的传令兵看到了这个手势。他猛地举起手中的令旗,向两侧用力挥动了两下。令旗是黑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中像一只振翅的乌鸦。
秦军两侧步兵,同时动了。
左侧的步兵从凹口弧线的内侧压上。他们不是向前推进,而是向右——向内——偏转。每一名盾兵都迈出了右脚,身体向右旋转了约十五度,盾牌的朝向从正对前方变成了斜对右前方。这个微小的角度变化,让左侧的盾墙像一扇正在关闭的门,向凹口的中心方向挤压。长枪从盾牌缝隙中刺出,枪尖不再指向正前方,而是指向右侧——指向骑兵编队的左侧马腹和骑手的左肋。
右侧的步兵从凹口弧线的外侧压上。他们的动作与左侧对称——向左,向内,偏转。盾牌向左旋转了约十五度,长枪从缝隙中刺出,枪尖指向左侧——指向骑兵编队的右侧马腹和骑手的右肋。
两面夹击。
像两扇铁钳的钳口,正在缓缓合上。
凹口内的骑兵,终于意识到了自己身处何地。
收拢了!他们收拢了!
有人嘶吼着,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恐慌。但恐慌已经来不及了。骑兵前锋已经深入凹口内侧三十步,两侧阵型的间距比入口处缩小了约一半。他们的马匹在狭窄的空间内开始出现偏转——左侧的马匹被左侧逼近的盾墙逼得向右靠,右侧的马匹被右侧逼近的盾墙逼得向左靠,整个编队像一条被踩住七寸的长蛇,在中间的位置被硬生生挤成了一团。
那名千夫长——就是刚才试图呼喊的那个人——他的马匹在两侧盾墙的挤压下开始踉跄。马头向左偏了一下,想避开左侧逼近的盾牌,但右侧的盾牌又逼了过来。马匹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耳朵向两侧偏转——这是马匹在感知到左右两侧的压迫感后出现的本能紧张反应。耳朵向后压平意味着恐惧,而向两侧偏转则意味着困惑和不安——它不知道该往哪里躲。
后退!后退!千夫长猛地勒紧缰绳,试图让马匹停下。
但身后的骑兵还在向前推进。
后面的马匹撞上了他的马臀,将他向前顶了一步。他的马匹踉跄着向前迈了两步,正好撞上了前方骑兵的后背。整个编队像一瓶被倒扣的沙子,越挤越紧,越堵越死。前锋想停,但中段的骑兵还在向前冲,将前锋死死顶在凹口的最深处。中段的骑兵想减速,但后卫的骑兵还在向前涌,将中段死死顶在前锋的背上。
别挤了!前面过不去!
退!退回去!
冲!冲过去!
凹口内响起了混乱的喊叫声。有人想前进,有人想后退,有人想向左,有人想向右。但编队太紧密了,马匹与马匹之间几乎没有缝隙,任何方向的移动都会撞到旁边的马匹。骑兵们像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徒劳地挣扎着,却只是让陷阱收得更紧。
嬴政站在高坡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皮带扣的边缘。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光芒——像黑暗中擦亮的一块火石,一闪即逝。
可以收了。
李牧的声音从侧翼方向传来,不大,但在午后的寂静中异常清晰。他的虚影站在高地上,右手已经放下,目光依然落在凹口内。
嬴政微微点了一下头。
不需要他下达命令。李牧的信号已经传达到了。秦军两侧步兵的合围,正在按照预定的节奏,一步,一步,缓缓收拢。
左侧的盾兵又向内推进了一步。
右侧的步兵又向内压低了半分。
凹口内的间距,又缩小了一寸。
马匹的嘶鸣声变得更加密集,更加尖锐。骑兵们的喊叫声变得更加混乱,更加绝望。但秦军的步兵们,依然沉默着,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战争机器,按照既定的程序,一步,一步,将口袋收紧。
深入。
收拢。
围困。
草原上的风,正在将一切推向那个无法回头的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