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口敞着,他从炉子旁边的烤架上拿下那副粗线手套。
手套被火气烘得发烫,他仔细捏了捏指尖的部分,确认没烤焦,这才塞进帆布包最底下的隔层里。
“趁热把粥喝了。”
秦烈拎着包走过来,放在她手边。
“不是说要出去办事,还要买些山楂,今天风大,手套别摘。”
李秀梅捏着毛巾的手紧了紧。昨晚压在医书底下的那份印着“情况说明”的军区机密文件,像根刺一样扎在她脑子里。
她太了解秦烈了,这男人越是遇到天大的事,面上越是这副波澜不惊、替她把一切鸡毛蒜皮都安排妥当的模样。
她张了张嘴,想问问货运站刘处长倒台后,雷建国那边是不是下了死手。
话还没出口,秦烈已经转过身,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军大衣穿了起来,明显在有意避开她。
李秀梅把毛巾搭回脸盆沿上。水滴砸进盆里,溅起一圈涟漪。
现在逼问,只会打乱这男人的阵脚。
心里更加坚定,必须赚钱!只要有足够的利益,身边只会越来越多的“好人”。
只怪她现在不够强......除了担心也只能添乱。
李秀梅直接开门出去,去了厨房,扯过一张干净的油纸,揭开旁边的铝锅盖。锅里温着昨晚剩下的两个大肉包子。
她动作麻利地把包子裹进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回到屋,走到秦烈面前。
秦烈停下手里的动作,低头看她。
李秀梅没说话,伸手拽住他军大衣的衣领,用力往下扯了扯,把翻卷的领角一点点抚平。
随后,她将那个透着滚烫温度的油纸包,顺着大衣敞开的前襟,直直塞进他贴胸的内兜里。
“路上吃,别饿着肚子‘打仗’。”
她拍了拍他鼓囊囊的口袋,隔着厚实的衣料,热度直透掌心。
“晚上早点回来,家里有事问你。”
秦烈隔着衣服摸到那团尚有热气的纸包。他垂下眼,看着女人清泠泠的桃花眼。那眼神明亮,专注,没有胡乱猜测的惊慌。
他知道自己媳妇儿聪明,肯定察觉了什么,这会儿是强忍着没发作。
喉结上下滚了滚,秦烈原本准备好用来敷衍的“军区例行开会”几个字,硬生生卡在嗓子眼,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抬起手,大拇指重重蹭了一下李秀梅的侧脸。
“嗯。”
秦烈拎起公文包,单手推开院门。胡同里的穿堂风夹着雪粒子扑面而来。他站在风口,高大的身躯挡住大半寒风,看着李秀梅推出那辆凤凰牌自行车。
“慢点骑看好路。有事去附近小卖部往军区打电话。”
李秀梅跨上车座,冲他摆摆手,蹬着踏板碾过雪地,车轱辘在白地上压出一道笔直的辙印。
秦烈站在原地,直到那道纤细的背影拐出胡同口,才收回视线。
巷子另一头,一辆挂着军牌的二一二吉普车,碾着碎冰开了过来。车还没停稳,副驾驶的车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
小于跳下车,搓着冻僵的手,脸色罕见地透着几分焦躁。他几步跑到秦烈跟前,压低声音。
“老大,都准备齐了。”
秦烈拉开后座车门,弯腰坐进去。
小于坐回驾驶位,双手死死抠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泛起一层青白。他盯着后视镜里秦烈冷硬的脸,嘴唇动了好几下。
货运站那把火烧得太旺,雷副司令今天摆明了要在常委扩大会议上,要老大的命。他想问问对策,可触及秦烈那双没有半分波澜的眼睛,最终把话咽回了肚子。
他伸手拿过副驾驶座上的一个牛皮纸袋,向后递过去。
秦烈接过材料,随手抽出一张看了一眼,扔在身旁的座位上。
“开车。”
吉普车轰鸣一声,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朝着京城军区大院疾驰而去。
……
军区办公大楼,三楼第一会议室。
屋里暖气烧得足,混合着烟草味和浓茶的涩味,闷得人喘不过气。长条形的会议桌两边,坐满了扛着将星和校官军衔的实权人物。
会议进行到纪律整顿事项。
雷建国坐在左侧首位,他身上那件中山装熨烫得没有半点褶皱。他慢条斯理地拧开钢笔帽,将笔搁在手边,随后拉开面前的黑色公文包。
三份用回形针别得整整齐齐的材料,被他推到会议桌中央。
“同志们,前几天后勤处老刘的事,给咱们敲响了警钟。纪律作风建设,不是一句空话。”
雷建国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环视一圈,最后落在对面的秦震山脸上。
“借着这股东风,咱们也该看看内部的问题。这是一份关于特种作战指挥官秦烈,在赴西南执行任务期间的调查材料。”
雷建国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材料上清楚记录着,秦烈同志未经军区批准,擅自离开西南驻地。不仅带走了警卫员,还违规动用军用越野车。时间,经过,沿途哨卡的登记,全在这里。”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只有茶杯盖磕碰搪瓷缸的清脆响声。
雷建国根本不提李秀梅这个导火索。他是个老政客,深知抓人要抓死穴。女人算什么?在这些老军头眼里,为了个女人顶多算作风问题。但他要定的是死罪。
“指挥岗位,战备阶段。”
雷建国拔高了音量,字字句句往最重的地方砸。
“将个人私事,凌驾于军事职责之上。这是什么性质?这是把整个防线的安全当儿戏!”
秦震山坐在主位上,脊背挺得像根钉子。他那双充血的鹰眼死死盯着面前那份复印件。
住宿登记的日期,哨卡放行的签名。
时间全对得上。正是李秀梅为了救那个叫阿楠的丫头,一个人跑去西南苗寨的那几天。
秦震山握着紫檀木拐杖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太了解自己那个混账儿子了。为了李秀梅,那小子真能干出不要命的事。
可现在,这份材料被雷建国堂而皇之地摆在常委扩大会议上,等于当众把事情捅开,逼着秦家给所有人个说法。
秦震山握着茶缸,有些枯黄的手,越握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