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那闺女她爹。
上来就一把捂住闺女的嘴,半拖半扛的,硬往院子里拽。
“唔唔!放开我!”女孩一路挣扎,脚在雪地里乱蹬。
她死死盯着院门的方向,拼尽全力扒开父亲的手,扯着嗓子喊出了最后一句:
“李大夫没有错!没有——唔唔……”
“砰!”对面的铁皮院门被重重关上,生生掐断了女孩的挣扎声。
胡同里再度沉下去,陷入一种诡异的压抑。
街坊们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再出声,但看向刘翠花一家的眼神里,多了些探究。
这会子,东屋里。
没开灯,就窗外透进来的雪光,白惨惨的,铺了半地。
张淑琴靠在床头,手里死死攥着什么,是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的的确良布料。
门外,亲弟弟那带着哭腔的“姐”,一下一下,像针似的往心口上扎。
她怎么会忘?
那半个烤红薯,冻得流脓的脚趾头……那可是她从小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亲弟弟。
可是……脑海里,画面猛地一转。
她仿佛看见了大雪天,秀梅被五花大绑,被王家那几个畜生拖在雪地里。
那日她被阿楠接到院门口,就见秦烈背着的雨霞,一直腿怪异的扭曲着都是血,脸都肿的看不出面貌,已经被折磨的不成样子……
那是她的女儿!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张淑琴紧紧咬着嘴唇,下嘴唇已经被咬出了血丝。她不让自己哭出声,连胸腔里那股翻江倒海的剧烈咳嗽,都硬生生憋在嗓子眼里。
憋得她脸色青紫,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吱呀”一声轻响。
屋门被推开,一阵微凉的风卷进来。
李秀梅停在门口,没有去拉灯绳。她借着窗外的雪光,看清了床头那个佝偻、颤抖的身影。
李秀梅放轻脚步走过去。她没有说话,只是在床边坐下,伸出温热的手,一点点、轻轻地掰开母亲那泛白、发僵的手指头。
把那块皱巴巴的布料抽出来,然后用自己的双手,把母亲冰凉的手,严严实实地捂在了掌心里。
门外那三个人的嘴脸,看得李秀梅胃里直犯恶心。如果可以,她恨不得直接开门放黑虎,把这群吸血鬼赶出胡同。
但她心里知道后果。
如果今晚真的把亲舅舅冻死在门外,或者由着他们闹一宿,这刚有起色的医馆的名声……
更重要的是,娘后半辈子,都得陷在自责跟噩梦里头。
这身子骨好不容易用好药养回来,绝对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李秀梅拿过炕桌上的温热毛巾,一点点擦掉母亲眼角的泪水。
她的动作极尽温柔,声音让人听着就踏实。
“妈,别憋着,交给我。”
李秀梅把毛巾叠好,放在一旁,手指轻轻顺着母亲的后背。
“他们要的是活路,我给。但这路该怎么走,我说了算。”
说完,她站起身,拍了拍李雨霞的肩膀,转身走出了东屋。
堂屋里,秦烈正站在炉子边。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高领毛衣,袖口挽到小臂,结实的肌肉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股悍利。
手里拿着火钳,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炉膛里的煤球。
若不是媳妇说,众目睽睽下他直接出面解决不妥当,甚至会被这几个无赖趁机闹起来,抓住什么把柄,他早就出手把人踹晕扔远远的。
李秀梅走过去,伸手,从他手里把火钳抽了出来。
“打电话给小于,让他去请附近街道办的干部过来。就说家里来了远房亲戚,牵扯些旧账,请公家的人来做个见证。”
秦烈垂眼看着她,深邃的眉眼在炉火的映照下,没有多余的情绪。
秦烈心里知道,开门让人进来,绝不是因为媳妇儿心软。
她是准备在这大年下的,把这群人的皮,连着肉一起扒下来,晾在公家面前。
“好。”秦烈只应了一个字,转身去拨电话。
十分钟后。
李秀梅走到院门前,抬手抽了门闩。“嘎吱”一声,厚重的红漆木门向两边敞开。
冷风夹着雪粒子,呼一下就灌进了院子。
门外,刘翠花和张彩一正缩在墙根底下。听见门响,俩人脸上哭相还没收利索,眼珠子里先冒了光,又得意又狂喜。
“哎哟!俺就知道秀梅是个孝顺孩子!”
刘翠花一边假模假样地抹眼泪,一边伸手去拽地上的铺盖卷,仗着身后还有几个没走的街坊,抬脚就往院子里跨。
张彩一也赶紧拎起小包,低着头,做出一副受气包的模样,紧跟在后头。
然而,她们刚走到门槛边,脚步就突然钉住。
门框里,秦烈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把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他没有穿外套,黑色的高领毛衣贴合着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膛。冷风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他双手抄在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站着。
没说话,只是冷冷地垂下眼皮,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刘翠花和张彩一脸上扫过。
就这一眼。
张彩一刚迈出去的半只脚,直接僵在半空。她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撞上秦烈那张冷峻、锋利,透着十足男人味儿的脸。
张彩一的心跳忽的漏了一拍。
她长这么大,在村里见过的男人,要么是她爹那样窝窝囊囊驼着背的,要么就是一身汗臭五大三粗的。
哪曾见过这样气场慑人、身姿挺拔,脸又这般俊的男人?
那一下,张彩一的眼睛像是被黏住,直勾勾盯着秦烈。
她甚至忘了外头的严寒,冻得发青的脸上,竟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两团红晕。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手里的包带子被她攥得拧成了麻花。
李秀梅站在秦烈旁边,把张彩一那副发春的模样,看的清楚。
她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心里头那股火蹭地就上来,说不出的膈应。
就跟自己藏得好好的宝贝,被只臭癞蛤蟆盯上了似的。
李秀梅上前一步,拿肩膀狠狠撞开秦烈的胳膊,正好挡住张彩一的视线。
“秦烈,去把堂屋的桌子收拾出来。再去瞅着点孩子们。”李秀梅的声音冷得能掉冰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