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撤刀！一旦大出血，这条腿就彻底保不住了！准备止血钳！”
手术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王小丽吓得脸色煞白，端着托盘的手抖了一下，器械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别慌！”
李秀梅清冷的嗓音如一剂强心针，劈开这令人窒息的压抑。
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嘴上镇定，可额头上密密麻麻的细汗瞬间冒了出来，顺着脸往脖颈下滑去。
她比谁都清楚那块碎骨片的位置有多致命。
小丽也急红了眼，心里无比焦急。
这怎么能不慌！那是动脉！破了神仙难救！
李秀梅紧闭上眼，定了定神。
她左手已经握着超声骨刀，稳稳悬停在半空，离动脉只有几毫米。
右手快如闪电般松开显微镊，直接探向一旁的无菌盘。
“小丽，三寸银针！”
王小丽咬紧牙关，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双手稳稳地将装满银针的方盒，托举到李秀梅手边：
“姐！”
李秀梅修长的手指一扫，指缝间瞬间夹起三根三寸长的银针。
她没有看显微镜，隔着墨绿色的无菌洞巾，找准秦烈腿部外侧的三个大穴。
手腕翻转。
“噗、噗、噗。”
极轻的刺入声。
三根银针精准无误地扎进皮肉。
李秀梅的手指在针尾上快速捻转、提插。
指尖的力道透过针身，直达经络。
这独门古法针灸，在瞬息之间，强行阻断了周围血管的血流冲刷，同时截断了痛觉反射的神经传导。
原本因为痉挛而剧烈抽搐的小腿肌肉，奇迹般地僵滞了一瞬，平息下来。
“这……这不可能！”
徐年瞪大了眼睛，眼珠子都快贴到显微镜上了，声音里透着不可思议的颤抖。
“血流速度降下来了？肌肉反射被截断了？”
李秀梅没有时间废话。
趁着痉挛平息的那短短几秒黄金时间，她眼底闪过一抹狠厉。
“抽吸管！”
她冷喝一声。
左手高频骨刀再次启动。
“嗡——”
极细微的轰鸣声中，刀刃贴着那层薄如蝉翼的动脉膜，擦过血管壁，精准地切在尖锐的游离骨刺上。
白色的骨粉瞬间炸开。
王小丽手里的吸管同步跟进，在骨粉落入创口前，将其抽离得干干净净。
动脉膜完好无损。
李秀梅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滴挂在睫毛上的汗水，终于砸落在了绿色的台布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当啷。”
徐年手里的止血钳砸在不锈钢托盘上。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无菌室里荡开。
这位刚从海外归国的外科泰斗，此刻手术衣袖管下不停发着颤。
他紧紧盯着显微镜下，那根完好无缺的动脉血管，眼珠子几乎要贴到镜筒上。
喉咙里像卡了把粗砂砾，干咽了两下才挤出干涩的嗓音：
“这就……剥干净了？没破？连一层膜都没刮破？”
这简直神了！
那把洋机器虽然精细，但在人手操作下，怎么可能避开贴得那么紧的动脉膜？
李秀梅没接茬。
她脚尖一勾，将高频骨刀的踏板踢远。
左手迅速抽出那三根封穴的银针，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叮当”几声扔进废弃盘。
“小丽，医用盐水冲洗创腔。动作快，血流阻断时间不能长。”
李秀梅嗓音发涩，眼睛依旧紧贴着显微镜的目镜，目光犹如鹰隼般锁定创口。
王小丽端着玻璃量杯，温热的生理盐水顺着引流管冲刷下去。
她眼角还挂着刚才吓出来的泪花，手脚却极其利索。
曾跟着李秀梅身边，练出的稳当劲儿全拿了出来，连一滴水都没溅到外头：
“姐，冲干净了。血压稳住了，没出血点。”
墙上的挂钟，秒针一圈一圈地咬着刻度，发出机械的滴答声。
整整9个钟头。
无影灯的强光像个倒扣的烤炉，烤得人头晕眼花。
李秀梅额头上的汗珠汇成细流，顺着鼻尖往下坠在口罩上。
她身上的衬衫早被汗水溻透，湿冷地贴在脊骨上，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哨音。
小丽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手里捏着块干毛巾，垫着脚尖，瞅准李秀梅换器械的微小间隙，快速在她额头上沾了沾。
看着李秀梅那专注到近乎拼命的侧脸，小丽捏着毛巾的手指不自觉地攥死，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肉里。
这女人治病救人时，这股子豁出命的狠劲儿，像根钉子似的死死扎进小丽心里。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晃过以前在中心医院的光景。
到了下班点，田大军那些人脱了白大褂，端着搪瓷茶缸就往外走。
外头走廊里病人家属急得直抹眼泪，也只能换来一句不耐烦的“明儿赶早”。
人命在有些人眼里，轻得像撮烟灰。
可眼前的李秀梅在中心医院带她时，无论身份贵贱，人人平等。
尊重、珍视每一个生命。
日子一天天在走，可李秀梅从未变过。
王小丽心底狠狠砸下了一根木桩子：
往后，她王小丽也要活成李秀梅这般模样，在这里工作，不再只为了每个月的薪资。
她咬了咬牙，把旁边插着麦管的玻璃瓶递过去：
“姐，您这嘴皮子都干得起白茬了，好歹抿一口吧。”
李秀梅偏头躲开吸管，呼吸粗重：
“不喝。拿持针器。”
她手里捏着最细的透明缝合线，在显微镜下穿过最后一根神经末梢。
手腕微转，穿针，打结，剪线。
每一个动作都无比精准。
“徐老，通电。”
徐年一把抹掉额头的汗，几步来到微电刺激仪前。
他手指拨弄着黑色的胶木旋钮，眼睛盯着表盘，连呼吸都停了。
“滴——滴——”
规律的电子音响起，示波器上跳动出平稳的波浪线。
秦烈那毫无知觉的右脚脚趾，随着电流极其微弱地蜷缩了一下。
“通了！”
徐年猛地直起腰，镜片后头全是血丝，激动得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清高的架子碎了一地。
“波段稳了！神经传导完全吻合！李大夫，咱们把这废了几年的腿接活了！这是国内医学界的奇迹！”
李秀梅紧绷的肩膀猛地一塌。
她双手撑在手术台边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肺管子里全是浓重的来苏水味，此刻却觉得无比顺畅。
“姐，我来包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