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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升温

小北接到李文松的电话,是在二月中旬的一个下午。

不是手机——是办公室座机。李文松的声音跟平时讲课的语气差不多,平稳、缓慢,像在念课文。但小北知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说的都是最重要的事。

上次讨论的那件事,东京那边给了反馈。李文松说,他们对投融资体制改革那块很感兴趣。尤其是——利用外资参与国企混改的初步设想。

小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个还在研究阶段。

我知道。所以他们才感兴趣——不是成品,是方向。方向比数据值钱。

小北没有接话。他在等李文松说出具体的需求。

东京希望你能提供一份更完整的纪要——不是讨论稿那页纸,是讨论会上的所有发言要点。谁说了什么、什么立场、有没有分歧。

小北听着,脑海里闪过了一个画面:那本遗失的讨论稿。二十九本锁在档案柜里,一本不知去向。现在李文松要的不只是文件,是发言要点——那是比文件更敏感的东西。文件可以通过正式渠道获取,但发言要点只能靠记忆和笔记。

这个需要时间。小北说。

不着急。但你得做。

李文松挂了。

小北把话筒放回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他确实不需要任何东西——他只需要打开会议记录本,把那天自己记的东西整理出来。他做会务协调的时候,分会场的每一场讨论他都做了笔记——不是会务要求,是他的习惯。

这个习惯,已经从工作需要变成了情报来源。

他看着自己的笔记本——黑色封皮,发改委统一配发,扉页上印着内部使用。里面记着三年来的所有会议摘要。没有人会翻开这个本子——因为所有人都以为它在记工作。

他打开本子,翻到一月中旬那一页。

王建国:建议先试点,不要全面铺开。

北京专家刘:试点是对的,但试点的外资比例要卡在49%以下。

投资处陈处:49%太死,能不能设一个特殊管理股的机制?

小北把这些话一一抄到了一张白纸上。

抄完之后,他看着这张纸,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不是文件。这是他自己的笔记。如果他传出去,这上面没有文号、没有密级、没有任何可以追溯的标记。

但正因为没有任何标记——如果被发现,他连我以为是公开信息的辩解都没有。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外套的内袋里。

第三天,省保密委员会发了一封便函到发改委。

便函的内容很简短:关于一月中旬年度工作会议分会场讨论稿遗失一事,请发展规划处核实遗失经过,并提交书面说明。附了一份涉密载体遗失初步核查表,要求三日内填好交回。

便函的收件人是王建国——发展规划处处长。王建国看完,把小北叫到了办公室。

小北,那个讨论稿的事,怎么回事?

小北站在王建国办公桌前,表情很平静。

那天会后我收回了二十九本,发出去了三十本。差一本。当时问了会务组,没人看到。我在登记册上注了疑似误领

你没报告?

我当时觉得——讨论稿的密级不高,可能就是哪个地市的人误拿了。如果大张旗鼓地追,反而扩大知情范围。小北顿了一下,这是我的疏忽。该报告的。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半天没说话。

行吧。你把核查表填了,实事求是写。该担的责任我担——我当时也没过问这件事。

不用,王处。是我处理的,我来填。

小北从王建国办公室出来,手心微微有点潮。

不是因为害怕——他知道这种事最多是一个工作疏忽的通报批评。但他害怕的不是追责,而是追查。如果保委会决定深挖——调监控、查登记、逐个找参会人谈话——那本讨论稿也许会被找到。找到之后,会查出它去过哪里、经过谁的手。

但那跟他无关。他没有拿。他只是没有报告。

他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填那份核查表。

遗失经过:会后收回时发现少一本……

已采取措施:询问会务组,无果……

可能原因分析:参会的某位同志误拿……

处理意见:建议下次会议实行编号签领制度,每人对应一册……

他写得滴水不漏。

但写到可能原因分析那一栏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想写无法排除被窃取的可能,然后他删掉了。

因为如果写被窃取,保委会会启动正式调查。正式调查意味着更多人介入、更多问题、更长的调查周期。他的目标是让这件事尽快翻篇。

他写的是:无法确定具体去向,建议加强会议材料管理。

签了名,点了提交。电子流程走完,纸质件打印盖章,交给了王建国签字。

王建国签字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写得不错。

谢谢王处。

小北拿着盖了章的报告,走出王建国的办公室。走廊上很安静,下午四点的阳光从窗户打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光斑。

他踩过那道阳光,往自己的办公室走。走了大概十五步,他忽然意识到:他在数步数。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外。

楼下是发改委的大院,停满了车。有人在卸货——搬了一箱A4纸,从面包车往办公楼里走。

他想:我以前不会数步数。

苏晴那天下午没有课。她在办公室批作文,批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小澄澄的幼儿园老师——小澄澄有点发烧,让家长早点去接。苏晴跟年级组长请了假,提前去了幼儿园。

接了小澄澄回家,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一。不算高,但苏晴还是给他吃了退烧药,让他躺在床上休息。小澄澄很快就睡着了。

苏晴在客厅里坐着,不知道该干什么。茶几上放着一摞作文本,但她不想批。电视开着,声音调到了最低。她从茶几下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开。

她没有写新的东西。她在翻旧的东西。

翻到二〇一〇年三月那一页——他半夜起来,去了书房。一个多小时才回来。我去书房看过了,桌面上是空的。

翻到二〇一一年五月——他去天河公园跑步,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我问是什么,他说路上买的橘子。但那天已经晚上十点了,水果店早关了。

翻到二〇一二年十一月——他接了一个电话,用的是和知道了。从头到尾没有叫对方的名字。接完之后他删了通话记录。

她看着这些字。

每一条单独看,都可以解释——加班、散步、买水果。但四十条放在一起,就像一张拼图。拼图还没拼完,但她已经看到了轮廓。

那个轮廓不是一个女人。

因为如果是女人,有些异常对不上——行李箱里没有正装只有运动服、半夜去书房一个多小时、接完电话删通话记录。她认识的外遇男人不是这样的。外遇男人的异常,跟电话有关、跟身上有没有别人的香水味有关、跟周末突然消失有关。

小北的异常,跟文件有关,跟深夜有关,跟有关。

但她还是告诉自己:不要乱想。

因为她能想到的下一个可能性,比外遇可怕得多。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茶几下面。然后她走到了小北的书房门口。

书房的门没锁。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不是第一次走进书房。但她从来没有过。今天她决定翻一翻。

书架上都是发改委的文件和书——产业政策、区域经济、五年规划解读。办公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笔筒、一叠空白A4纸。抽屉上了锁。

她拉了一下——锁着的。

她的心跳快了一点。不是因为锁着——书房抽屉上锁很正常,小北经手涉密材料,按规定是要锁的。

但她的手还是抖了一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不想知道那里面有什么。也许是因为她想。

她退出了书房,把门关好。

在关门的那一刻,她的余光扫到了书架上的一个东西——夹在《产业政策研究》和《区域经济概论》之间的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不是发改委发的那种——是本普通的文具店货。封皮上什么都没写。

她把那本笔记本抽出来,翻开。

第一页——是一串数字。

不是电话号码,不是日期。是某种编码——每行六个数字,一共五十六行。

她看着这串数字,看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她把笔记本放回原处,退出了书房。

她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很久。小澄澄醒了,喊了一声。她站了起来,走到卧室,摸了摸小澄澄的额头——退烧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小澄澄又睡着了。

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串数字。五十六行。每行六个数字。

她告诉自己:也许只是某种工作记录。某种她看不懂的分类编码。某种发改委内部用的索引。

这个解释,她信了大概三十秒。

林锐收到省保密委员会的季度通报,是在三月中旬。

通报里列了几件事——主要是去年第四季度和今年第一季度的保密检查结果。林锐扫了一遍,大多数是已整改的常规问题。

有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省发改委年度工作会议期间,发展规划处分会场遗失内部讨论稿一册(编号:2013-FG-0017)。经查,系会后回收时计数疏漏。该处副处长江某已提交书面说明,处理意见为工作疏忽,建议批评教育。讨论稿内容为投融资体制改革初步设想(密级:内部),未造成实质性泄密后果。

林锐的目光在副处长江某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通报最后有一段附注:经比对近三年保密检查记录,该同志(江某)涉及的文件签收量在发展改革规划处排名第二(仅次于处长),建议该处加强涉密文件流转管理,避免集中经手。

排名第二。

他跟通报的电话核实了一下——签收量排名第二,意味着小北经手的涉密文件数量在本处室仅次于处长。这在机关里是什么概念?意味着他是处室里最忙的人之一。副处长本来就处理大量文件,排名第二不奇怪。

但通报里专门提了集中经手——说明这个数字已经高到了让保密委员会觉得建议加强管理的程度。

林锐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

小北是副处长。跨处室工作组的核心成员。每年的年终总结、考核、项目推进会——他是那种什么活都干的人。涉密文件签收量高,符合他的工作模式。

但——

林锐想到了一件事。上次跟小北吃饭的时候,小北说:跨处室工作组那个破事,终于收尾了。语气是松的。但他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不过也挺好,接触了不少东西,眼界开了。

眼界开了。

这句话单独听没有问题。但跟排名第二放在一起,林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他说不上来。

他把通报合上了。

不能因为小北忙就怀疑他。那个替罪羊周志远——两年前的事——不是已经证明了发改委的问题出在投资处吗?

林锐把通报放进那一格,开始处理下一份文件。

但那份通报里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留了一个小小的钩子。

那天晚上,小北回到家的时候,苏晴在厨房里做饭。红烧排骨——小北爱吃的。厨房的蒸汽把窗户蒙了一层雾。

小澄澄呢?

在他房间里拼乐高。苏晴说,他今天把上次那个汽车拆了,非要拼一架飞机。拼了快一个小时,还没拼好。

小北走过去看了一眼——小澄澄坐在地上,面前散了一地的乐高零件,嘴里念念有词:这个不是飞机的尾巴……这个是……这个是翅膀……

小北蹲下来。要不要爸爸帮忙?

不要。我自己来。

小北笑了一下,站起来,走进厨房。

今天怎么样?苏晴问。

还行。处理了一个报告。开了个会。

什么会?

保委会的事。上次那个讨论稿——要写个说明。

苏晴的勺子停了一下。很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走个流程。讨论稿密级低,不算泄密。

苏晴继续翻炒锅里的排骨。厨房里只有铁锅和木铲碰撞的声音。

小北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结婚十年了,他认识苏晴二十五年。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她的轮廓——肩膀的弧度、头发挽起来的角度、左手握锅铲的习惯。

但他忽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苏晴。

你最近是不是——

苏晴回过头来。是不是什么?

没什么。他说。排骨好像有点糊。

苏晴转回去,赶紧翻了翻。

小北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他想问的是:你最近是不是看了我的东西。但他不能问。因为如果她回答——他就必须解释。而他没法解释。

苏晴把红烧排骨盛出来,端到餐桌上。

吃饭了。

小北去叫了小澄澄。小澄澄的飞机拼了一半,不肯来吃饭。苏晴说了三遍,他才磨磨蹭蹭地过来。

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小澄澄在碗里翻来翻去,找最大块的排骨。苏晴给他夹了一块。

小北看着他们——看着苏晴给小澄澄夹菜的动作,看着小澄澄鼓着腮帮子嚼肉的样子。他想:这就是我的生活。丈夫。父亲。发改委副处长。

如果这一切就够了——如果这个画面就够让他感到完整——

但他知道不够。

他吃完了一块排骨,又夹了一块。

苏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胃口不错。

嗯。中午没吃饱。

他啃着骨头,想:她说今天怎么样的时候,是真的在关心他,还是在搜集下一个异常?

他不知道。

夜深了。

小北躺在床上,还是睁着眼睛。

苏晴的呼吸很均匀——至少听起来很均匀。他不知道她是真的睡了,还是在装睡。上次他发现她在装睡,是三年前。那天他半夜起来去了书房,回来的时候,看到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从那以后,他每次半夜起来,都会下意识地注意一件事:苏晴的睫毛有没有动。

今天他没有起来。他只是在想。

他想起八年前——二〇〇五年——他第一次传递情报的时候。那是用U盘,一张讨论稿,涉及水利工程的。他把U盘交给李文松的时候,手心全是汗。李文松接过U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做得很好。

做得很好。

这四个字,是他这辈子听到的最复杂的夸奖。比你是天才复杂,比你是发改委最年轻的副处长复杂,比任何领导的表扬都复杂。

因为当李文松说做得很好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不是在帮助中国的经济发展。他是在帮助一个境外情报机关,获取中国经济决策的核心信息。

但从另一个角度——李文松是他的李老师。是那个在福利院里教他下围棋的人。是那个站在教室讲台上讲《背影》的人。是那个在他发烧的时候守了一夜的人。

他既是间谍的管理者,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

小北翻了个身。窗帘外面的路灯光打在天花板上,还是那条裂缝。

他忽然想到一个比喻——不是他发明的,是上个月在一本杂志上看到的。

温水煮蛙。

一个锅,装上凉水,放一只青蛙进去。青蛙待在水里,觉得很舒服。然后有人开始烧火。水温从二十度升到三十度,再到四十度。青蛙还是觉得舒服——不太烫,刚好。

但是水一直在升温。

等到青蛙觉得烫的时候,它的四肢已经软了,跳不出来了。

小北想:我是那只青蛙吗?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不是。因为青蛙不知道自己在锅里。而他知道——他从第一天就知道谁在烧火,也知道烧的是什么火。

但知道不等于能跳出来。

因为水还没太烫。他还在游。他甚至有点舒服——被人需要、被人说做得很好、被人告诉他比那些普通公务员重要得多。

他在被子里握了握自己的手。手心是干的。

八年了。手心再也没湿过。

这才是最可怕的。

(第七十三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