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的战后总结会议结束后,陆沉在临时指挥部的会客室里接见了三位大帅。
老西儿是第一个到的。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袍马褂,瓜皮帽换成了黑色的礼帽,文明棍也换了根新的,镀金的杖头在灯光下晃眼睛。
但眼镜还是那副眼镜,厚玻璃后面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把会客室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扫描了一遍。
墙上挂着旅顺城区地图,地图边上是一面深灰色的龙魂军旗,桌子是普通的木板桌,椅子是普通的折叠椅。龙魂军的指挥部,简朴得不像话。
张大帅第二个到。
他穿着军装,配枪挂在腰带上。这几天他在旅顺转了好几圈,废墟看过,俘虏营看过,码头看过,地下工事的入口也看过。越看心里越凉。
回到营口的时候一夜没睡着,不是怕,是心里堵得慌。
吴大帅最后一个到。
他走路很慢,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他在旅顺三天瘦了不少,下巴的线条更加分明了。军装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扣子擦得锃亮。
三位大帅坐定。
陆沉从里间走出来,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军装,没有戴帽子。
“三位久等了。”
老西儿站起来拱了拱手。
“陆长官客气。我们等几天算什么,您拿下旅顺,替华国争了光,等多久都值。”
张大帅也站起来。
“陆长官,我这个人不会说客套话。旅顺这一仗,打得好。”
吴大帅站起来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陆沉脸上,认真而专注,像要把这个人看透。
老西儿先开了口。
“陆长官,那我们就不绕弯子了。我想跟您做几笔生意。第一是买武器,AK47、迫击炮、机枪,您有的我们都想要。”
“第二是请龙魂军帮我们培训军事人才,军官、参谋、技术兵种,什么都需要。价格您开,条件您提,只要我们能承受,绝不让您吃亏。”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们想派军官来龙魂军学习。不是来当兵,是来学习你们的战术、训练方法、指挥体系。学费按人头算,您说了算。”
张大帅和吴大帅也表了态。
“我也是这个意思。”
陆沉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三张面孔上扫过。
几人还是识趣的,买的都是新编旅的制式装备,至于合成旅的那些先进装备,他们提都没提。估计是看新编旅都没有,他们就更不用想了。
陆沉没思考多久就同意了。
“武器可以卖。价格按市场价走,不贵也不便宜。培训也可以,培训中心刚好能够容纳你们的军官。”
“但有一点——培训由龙魂军统一安排,课程由龙魂军制定,学员必须服从龙魂军的管理。培训期间,他们就是龙魂军的学员,不是哪一派的军官。这一点,三位能接受吗?”
老西儿第一个点头。
“能接受。入乡随俗,到了龙魂军的地盘,自然听龙魂军的安排。”
张大帅犹豫了一下。
“课程内容呢?不会只教思想不教打仗吧?”
“思想要教,打仗也要教。”
陆沉笑了笑,那笑容温和而无害,“龙魂军之所以能打仗,不只是因为装备好。战术、训练、指挥、后勤,每一样都有标准体系。”
“你们的军官来学了这些体系,回去之后就能把你们的部队也带成龙魂军的样子。这不是坏事吧?”
吴大帅忽然开口了。
“陆长官,我有一个问题。”
“请说。”
“培训出来的军官,会不会只听龙魂军的话,不听我们的话?”
陆沉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吴大帅,这个问题问得好。培训中心教的是打仗的本事,不是洗脑。”
“你的军官学了本事回去,还是你的军官。他们有本事了,打仗更厉害,晋升更快,你的部队更强。这不是坏事。至于他们会不会听龙魂军的话……”
他顿了一下,毫不遮掩的说:
“我倒是想,可他们会听吗?你们几位也都是读过书的人,有谁还会对自己的老师言听计从?”
吴大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
会客室里的气氛松弛下来,老西儿又开始提条件,说想多派几个人来学,说他山西的军官底子差,得从基础教起。
张大帅又开始压价,说武器太贵了能不能便宜点,说要买得多得优惠。
吴大帅沉默着,偶尔插一句,句句都在点子上。
陆沉一边和三位大帅谈着生意,一边在心里盘算。
这些人派军官来培训中心学习,经过培训中心的教育,都会对他产生认同感。将来这些人回到各自的部队,就像一颗颗种子在华国的军队里生根发芽。
等这些种子长大了,华国的军队就是龙魂军的潜在盟友,而不是敌人。这是比打几场仗更划算的长远账。不费一枪一炮,不花一分钱,让别人的部队替自己培养势力。
再过个三年五年,想要搞一场和平演变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生意谈完了。
三位大帅满意地离开了。
会客室恢复了安静。
陆沉刚端起茶杯,通讯员推门进来。
“长官,金云朋来了。在码头等着。”
金云朋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着师爷,还带了一车礼物。礼物很重,箱子用红绸子扎着,摞了满满一车。
码头上的龙魂军士兵检查了一下,没有武器,全是金银珠宝和绫罗绸缎。
金云朋站在车子旁边,双手抄在袖子里,脸上的赘肉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几十岁的人了,山东督军当了快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现在他站在这片被炮火犁过的土地上,腿肚子在转筋。
不是怕陆沉,是怕龙魂军的那份实力。
师爷跟在金云朋身后,穿着一件旧棉袍,戴着一顶黑布帽,像是个老学究。
他的双手缩在袖子里,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神很稳。他在金云朋身边待了小二十年,从老家一直跟到山东,见过金云朋最风光的时候也见过他最落魄的时候。
但像今天这样低声下气,还是头一回。
张孝准把他们领到了会客室。
金云朋一进门,腿就软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陆长官,下官……下官金云朋,山东督军,前来……前来投诚。”
师爷站在旁边也跪下了。
陆沉看着跪在面前的金云朋,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金云朋身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到师爷身上,又从师爷身上移回到金云朋身上。会客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金云朋跪在地上低着头,后背上全是冷汗。
他在来的路上想了很多遍见到陆沉要说什么,准备了好多话——表忠心的、表苦衷的、表诚意的,每一句都想好了。
但真到了面前,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千言万语化作了一句“前来投诚”,剩下的全部堵在嗓子眼里。
陆沉站起来走到金云朋面前。
“金督军,起来说话。”
金云朋抬起头看着陆沉。
年轻,很年轻,比他想象的要年轻得多。这么年轻的人,一夜之间打下了旅顺,一夜之间改变了整个辽东的战略格局。
他的腿在哆嗦,手也在哆嗦,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
“陆长官,下官不起来。下官不起来。您要是不答应下官的投诚,下官就跪在这里。”
师爷在旁边轻轻地拽了拽金云朋的衣角。金云朋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陆沉。
“陆长官,这是下官的投诚信。山东的大小事务,下官全都交出来。地盘、军队、税收、官员,所有的一切,都由龙魂军接管。下官只求一个安身之所,有一口饭吃就行。”
陆沉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
金云朋的字写得不怎么样,但信的内容写得诚意十足。
从自己如何才疏学浅不配担任山东督军说起,到龙魂军如何英明神武,再到山东老百姓如何盼望龙魂军来管理,洋洋洒洒好几页纸,文采算不上好,但那股子“我认怂还不行吗”的劲儿,隔着纸都能闻出来。
他合上信。
“金督军,山东的地盘我不会全盘接管。”
金云朋愣了一下。
“陆长官,您不要山东?”
“山东半岛已经是龙魂军的了。潍县以西,还是你的。我说过的话算数。”
陆沉把信放在桌子上,“你回去继续当你的山东督军。只是从今天起,你听我的。龙魂军要征兵你要出力,龙魂军要粮草你要出粮,龙魂军要过路你要让路。能做到吗?”
金云朋连连点头。
“能做到能做到。下官一定听陆长官的话,一定听。”
陆沉伸手扶了他一把。
金云朋站起来腿还在哆嗦,师爷连忙扶住他才没摔倒。
“回去之后,把部队整顿一下。能用的人留下用,不能用的人遣散。军饷按时发放,不能克扣。不能欺压百姓,更不能祸害地方,尤其是地方上贪官污吏,你也要清理清理。”
“是是是,下官一定照办,照办。”
金云朋和师爷走了。
来时带着一车礼物,走得时候带走的是一颗终于落定的心。
张孝准走进会客室。
“长官,金云朋真的投诚了?他不是一直跟咱们面和心不和吗?”
“他被吓着了。”陆沉笑了笑。
“龙魂军一夜之间打下旅顺,他怕了。怕我们哪天不高兴了,顺手把他那点地盘也吞了。与其等着被吞,不如主动投诚,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张孝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陆沉走到窗前看着码头上正在卸载物资的船只。远处海天之间有一条淡淡的线,那是辽东半岛的海岸线,在他的视野里一路延伸向远方。
东北还在小鬼子和沙俄人的手里,华北还在列强的势力范围之内,江南还在军阀的割据之中。他走过的路,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距离他真正想走到的那个地方,还远得很。
尤其是当前的世界格局,根本让他抽不出手来整顿国内的军阀,于陆沉来说,只要他们一个个安分点,不天天你打我,我打你,保持整体平稳,他才有精力去列强那里浑水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