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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小说网 > 玄幻魔法 > 哨音落尽 > 第8章 第一个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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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里正给林玄清安排的屋子在村东头,原本是刘老根家的厢房。刘老根自从孙子出事后就搬去了老祠堂,厢房空了大半个月,积了一层薄灰。林玄清用了半张清洁符把屋子收拾干净,又将带来的符箓材料和那只绑了脚的活公鸡在桌下放好,这才坐下来吃今天的第二顿饭——三颗辟谷丹配一碗凉水。

辟谷丹的药效稳定得令人满意。三颗下去,胃里升起熟悉的饱腹感,不胀不腻,像是刚好吃了一顿家常便饭。他在草纸上记了一笔:第三批次辟谷丹,服用时间酉时三刻,药效持续时间预估八个时辰,实际数据明早补充。这种记录习惯是从实验室带过来的,不做记录的数据等于没有数据。

窗外天色已经黑透了。刘家村的夜晚静得反常——没有狗叫,没有虫鸣,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偶尔有脚步声从村路上经过,也是急促促的,几步就从东头窜到了西头,然后“砰”的一声关门落闩。被吓破胆的村子,天黑之后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林玄清把油灯捻亮,铺开王师爷送来的详细案卷。案卷比上次那份状子厚得多,每一页都用工整的小楷记录了受害人的姓名、年龄、伤情、事发时间和地点。他把所有数据重新整理成一张大表,横轴是时间线,纵轴是空间分布,每一个受害人的位置用黑点标注在自绘的地图上。

黑点的分布呈现出一种有规律的移动轨迹:最早三次袭击集中在村东,然后是村东北,接着是村北,最近三次全部集中在后山脚下的三户人家。如果把这些黑点按时间顺序连成一条线,它会画出一道缓慢但方向明确的弧线——从村东开始,逆时针绕了半个村子,最终停在了后山山脚。

这条弧线的圆心,恰好是乱葬岗。

林玄清用炭笔在圆心上画了一个圈。然后他又拿出一张新纸,开始做第二项分析:时间规律。十四次袭击的发生时间全部在夜间,但具体时辰并不均匀——日落后的头一个时辰发生了六次,午夜前后发生了五次,黎明前发生了三次。如果黄鼠狼精是随机出没,时间分布应该接近均匀。这种前半夜集中、后半夜递减的模式,更像是它在前半夜有一个固定的活动高峰期。

他在纸边上写下一行备注:“高峰时段:日落后一个时辰至午夜。此时间段内袭击概率71.4%。今晚如不出动,明晚必出。”

然后他打开了第三份资料——刘二壮和刘老根孙子的问话记录。

刘二壮的口述很简单:那天晚上他去田里放水,走到田埂上的时候闻到一股腥风,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自家床上,浑身发冷,脖子上有两个小洞。林玄清在“腥风”两个字下面画了道横杠。腥风——这说明黄鼠狼精在接近猎物的时候会释放某种气味。可能是主动释放的(类似于臭鼬的防御机制),也可能是它身上的腺体自然分泌的气味。如果是后者,那么这种气味在它每次出现的时候都会存在,是一个可检测的预警信号。

刘老根孙子的口述则完全不同。那个八岁的孩子断断续续说了很多,大部分是胡话——什么“长胡子的老爷爷”、“黑黑的山洞”、“亮晶晶的石头”——但有几处细节引起了林玄清的警觉。孩子说,那个老爷爷的手“毛茸茸的,指甲很长”,说话的声音“像老鼠叫”。孩子还说,他记得自己走了一段很长的黑路,路上有水流的声音,然后到了一个“全是石头的大屋子”,老爷爷让他摸一块“会发烫的石头”,说摸了就能“跟他一样长生不老”。

会发烫的石头。

林玄清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暗金色的灵矿。石头的温度比白天更高了,握在掌心像是握着一枚刚煮熟的鸡蛋。

孩子说的“全是石头的大屋子”,极有可能就是洞穴深处的某个空间。而“会发烫的石头”,和他怀里这块玄阶灵矿很可能是同一种东西。黄鼠狼精把孩子带到洞穴深处,不是要吃他,而是要让他触摸灵矿。这在行为学上完全说不通——捕食者不会把猎物带到巢穴深处再玩弄,除非它根本不是把人类当成猎物。

那它把人带下去干什么?

林玄清揉了揉眉心。信息已经足够多了,但还差最关键的一环——洞穴内部的情况。不亲自下去探查,所有推测都只是推测。

他正要继续翻案卷,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住,然后是犹犹豫豫的敲门声,轻得像是怕吵醒整条街的人。

林玄清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半大孩子。

借着屋里漏出来的油灯光,能看见他大概十二三岁模样,个头不高,瘦得像根竹竿。身上穿着一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灰布褂子,袖子短了一大截,露出两截黑瘦的手腕。脚上趿拉着一双大人的旧布鞋,鞋头塞了稻草,还是大得像划船。他的头发乱蓬蓬的,沾着碎草屑,脸上有一道刚结了痂的抓痕,从左眼角一直划到下巴。

“道长。”孩子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我听说……您在村里住下了。”

林玄清低头看着他。孩子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反常,不是那种天真的亮,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灼烧过的亮——恐惧、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执拗。

“你叫什么名字?”

“狗剩。”孩子说完,飞快地补了一句,“刘狗剩。我爹说叫贱名好养活。”

“你爹是——”

“刘老三。”孩子的目光暗了一瞬,“我家以前住在村西头,后来我爹说那地方不干净,就搬到了老祠堂。道长,我家以前养了三只羊。”

林玄清沉默了一息。他想起了王师爷案卷上的记录——刘老三,村西头第三户,损失羊一只,被咬穿脖子,全身血液被吸走大半。

“那只羊出事的时候,你在场?”

狗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膝盖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了门槛上。膝盖骨磕在石条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仰起头看着林玄清,眼睛亮得吓人。

“道长,求您收我做徒弟。”

林玄清没有说话。他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叠在胸前,低头打量着这个跪在门槛上的男孩。跪师这种事他在原主的记忆里见过——青云观鼎盛的时候,每年都有山下人家的孩子上山拜师,跪在山门口一跪就是一天。老观主偶尔会收一个,但绝大多数都被打发走了。修道讲究灵根资质,没有灵根的普通人再怎么苦修也引不了气,这是修真界千百年来的铁律。老观主自己收徒也是先摸骨测灵根,资质太差的绝不收。

但林玄清不这么想。

灵根资质是先天决定的,这一点没错。但灵根的本质是什么?在原主的认知里,灵根是“经脉对灵气的亲和度”。在太虚仙境的解析结果里,灵根是一组与灵气代谢相关的生理参数——经脉宽度、灵气渗透率、能量转化效率。这些参数确实因人而异,但它们是生理参数,不是天命。

生理参数是可以优化的。

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灵气计量符,贴在狗剩的手腕上。

“闭上眼睛,深呼吸,什么都不要想。”

狗剩乖乖闭上眼。他的呼吸起初很急,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稳下来。灵气计量符上的数字开始跳动,从环境浓度的三点五缓慢攀升,最终停在了四点七。

林玄清微微挑眉。

四点七。这个数值不是灵气储量,而是狗剩接触符箓之后,身体自然吸附灵气的速率在计量符上显示出的增幅。对于从没修炼过的普通人来说,这个数值相当高。作为参照,原主修炼了十几年,在不主动运功的状态下,自然吸附灵气的速率也只有二点一。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新画的“根骨检测符”。这是他昨晚根据太虚仙境对灵根参数的解析结果专门设计的,可以快速检测经脉宽度和灵气渗透率。符箓贴在狗剩的后颈上,七个输出单元依次亮起,组成了两个数字——“4”和“7”。

经脉宽度指数四。灵气渗透率指数七。

林玄清把符箓收起来,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之所以沉默,不是因为这两个数字太低,恰恰相反,是因为它们太高了。原主留下的手札里有一张老观主记录历代弟子资质的手抄表,青云观历代最优秀的弟子,经脉宽度指数最高不过三,灵气渗透率最高不过五。这个面黄肌瘦、穿着大人破鞋、脸上还挂着抓痕的村童,资质比青云观历代所有弟子都高。

“你说你家以前养了三只羊。”林玄清蹲在他面前,没有叫他起来,“那天晚上出事的时候,你在场?”

狗剩睁开眼睛,点了点头。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再沙哑,反而出奇地平静。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趴在窗台上看星星。我看见羊圈里有个黑影子,以为是野猫来偷羊奶。我就拿棍子出去了。”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襟,“走到羊圈门口的时候,我看见那个黑影子趴在羊身上,嘴咬着羊脖子。我叫了一声,它转过脸来看我。不是猫。是一张人脸。”

“人脸?”

“人脸。”狗剩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极低,“有胡子,有眼睛,有嘴。但是长在一只黄鼠狼的身子上。它看了我一眼,然后我就飞出去了。不是它推的我——它就是看了我一眼,我就飞出去了。撞在墙上,脸划破了。我爹冲出来的时候,它已经不见了。羊死了。”

林玄清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看一眼就能将人击飞,这不是蛮力能做到的。要么是某种精神冲击类的法术,要么是强大的灵气外放——不管哪一种,都说明这只黄鼠狼精的修为至少是炼气中期的水准。原主被它一尾巴抽死,自己用凹面镜和香灰吓跑它两次,智能平安符挡住它三次——这些成功都不是因为自己比它强,而是因为它每一次都还没真正发力。

“你还想拜师吗?”林玄清问,“知道它有多厉害以后,还想?”

狗剩没有说话。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那道从眼角划到下巴的抓痕,然后把手放下来,目光笔直地看着林玄清。

“道长。那只黄鼠狼精看了我一眼,我就飞出去了。但是我今天还活着。它没杀我。它本来可以杀我的,但是它没有。我想知道为什么。”

林玄清看着他的眼睛,在那里面看到了一个极其熟悉的情绪——困惑。不是恐惧,不是仇恨,是困惑。一种遇到了无法用常识解释的现象之后,本能地想要去理解它的困惑。

这个孩子被黄鼠狼精击飞之后,没有像其他受害者那样吓得精神崩溃,而是趴在窗台上继续观察。他记住了每一个细节——黄鼠狼精的姿势、它的表情、甚至它脸上的胡子。他不是在目击一场袭击,他是在观察一个未知物种的行为。

这是一个天生的观察者。

林玄清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一颗辟谷丹。他把丹药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了,另一半递给狗剩。

“吃了。”

狗剩接过丹药,没有犹豫就塞进嘴里。辟谷丹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狗剩的眼睛亮了一下——饥饿的孩子最能体会饱腹感的珍贵。

“这个叫辟谷丹。”林玄清说,“一颗顶一顿饭。是我自己做的。”

狗剩把嘴里的丹药咽干净,然后抬头看着林玄清,眼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

“道长,您愿意教我吗?”

林玄清走到门口,把门拉开。夜风从山谷方向吹来,带着乱葬岗上残留的醋酸气味和泥土的潮湿气息。远处的山脊在月光下呈现出模糊的轮廓,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明天天亮之前,到村口老槐树下等我。”他说,“如果你迟到,就不用来了。”

狗剩从门槛上爬起来,膝盖上沾着泥,脸上却绽开了一个大得有些傻气的笑容。他鞠了一躬,转身就跑。那双塞了稻草的大鞋啪嗒啪嗒地拍打着村路,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林玄清关上门,回到油灯下。

收徒这件事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他来刘家村是为了捉妖赚悬赏,不是为了开宗立派。但狗剩的资质太特殊了,特殊到如果错过了这个孩子,他会觉得自己做了一笔亏本的买卖。更重要的是,这个孩子对黄鼠狼精的观察提供了一条他之前忽略的线索——那只妖怪在可以杀人的时候选择了不杀。

它袭击了刘二壮,但没有杀他。它把刘老根的孙子带到洞穴里,但没有杀他。它击飞了狗剩,但没有杀他。三个受害者全都活着,除了失血和惊吓,没有任何致命伤。

这不是捕食行为。捕食者不会反复放过到手的猎物。它在挑选——或者说,它在测试。测试什么?测试人?测试灵气?还是在测试它需要的那种反应?

答案在洞穴深处。而他现在有了一个免费的帮手。

林玄清把案卷收好,吹灭油灯,和衣躺在床上。黑暗中,他听见隔壁屋子里传来那只活公鸡咕咕咕的低鸣声,听见远处村路上狗剩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听见后山方向隐约传来的夜鸟惊飞声。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很轻,从后山方向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碎石坡上走了一小步。声音只响了一下就消失了,快得像是错觉。但林玄清没有把它当成错觉。

黄鼠狼精今晚也出动了。而且它发现瘴气消失了。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明天要做的事重新排了一遍序。第一,天亮之前考核新徒弟。第二,用活鸡测试洞穴入口的气流方向和气体成分。第三,把村里所有孩子都找过来问一遍——如果黄鼠狼精的目标是孩子,那它可能不止接触过刘老根孙子一个。第四,准备正面交锋的符箓。

灵气储量已经攒到四点三铢。还差零点七,就够解析那块灵矿了。

窗外,月亮移过了山脊。在后山密林的阴影深处,一双绿莹莹的眼睛正注视着山脚下那间还残留着灯光余温的小屋。它注视了很久,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