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的丧礼通常要办七日。第一日至第六日,供人们吊唁、吃丧席,第七日将逝者入土为安。
谢流光接到丧帖,第三日抵达汴梁。
自数月前,谢兰茵回过一次林朔后,谢家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暗中监视,谢流光知道是谁派来的。
他不便到沈家与谢兰茵回合,恰巧逢上沈钿的丧事,他刻意在沈家老宅门口等着谢兰茵。
沈钿曾经与谢老将军交好,谢家兄妹一同来祭奠沈家老长房,再正常不过。
谢兰茵携两个侄儿下了马车,谢流光的目光轮流落在她苍白的面庞,和不太便利的右腿上。
“妹妹生病了?”谢流光近前,担忧的问。
“......近来秋雨多,腿上和肺上的老毛病,又犯了。”
“哥哥不必担心,度过这阵子便好了。咳咳......”
谢流光将披风解下来,搭到谢兰茵身上,为她系好带子。
他转头斥责谢钊与谢汀,“是你们两个对我说,要来汴梁探望你们的姑姑!张铎前阵子来抓那几个女工,还说兰儿好好儿的!这才几日,就变成这副样子?”
“......是姑父和四表妹惹姑姑心烦,又不是我们。”谢汀心虚的低头。
谢钊给谢流光行了礼,“父亲,是孩儿考虑不周!沈家事情繁多,又赶上钰兄的夫人生产,孩儿和二弟还来带安禾叨扰姑姑,给姑姑添麻烦了。”
“秦苒生了?”谢流光立即又欣喜道:“是儿还是女?”
“是个泥小子,总是粘着姑姑,忒不好摆弄。”谢汀回答。
“太好了!太好了......”谢流光握着拳头,激动的嘟哝着:“钰儿有了嫡子了,真是天佑,天佑。”
谢兰茵知道谢流光并非重男轻女,相反更喜欢女儿。看他对待四个小子,和安禾的态度就知道。
可在父权社会的皇位竞争上,无疑是嫡长子的出生,加大了赵钰争夺皇位的筹码。若赵钰日后登基,膝下早有了太子,省去了许多外戚内斗的麻烦,再加先帝的老臣会拥护辅佐皇子,也更能使赵钰坐稳龙椅。
不怪谢流光激动。
谢钊看了眼四周,察觉两个形迹可疑的人朝这边望了两眼,立时扬声说:
“钰大哥还没来得及给父亲送信,父亲便从林朔赶来了。钰大哥有了自己的子嗣,父亲也对得起钰大哥双双战死的父母了......”
谢流光率先进入沈家老宅,临踏入门槛前,他与谢兰茵进行短暂的眼神触碰。
“为兄先行去安抚沈溍了。”
谢兰茵点点头,谢流光这是跟她有话说。
【当前发现签到地点:沈钿老宅。】
【夫人是否签到?】
谢兰茵选择【签到】。
【签到值 1。】
【恭喜!此次签到获得:夫人与沈溍旧时书信三封、夫人用过的木梳一把、夫人头发一缕、夫人掰断的玉钗一支。】
四样东西分别落入面板上的个人财富中。
谢兰茵:“......”
沈溍果然对她余情未了,二人年轻时来往的书信,以及她用过的木梳,定情时割下的头发,沈溍居然还留着?
还有那把沈溍送她的玉钗,被她得知沈溍“背叛”她后,掰断扔到了谢家门外,居然也被沈溍捡了回来?
这若是被沈溍的夫人发现了,依蒋欣的脾气,还不得找上门去和她打?
谢兰茵都不知道怎么评价沈溍了!
在这方面,他比沈秋识好不到哪儿去!只不过一个暗着,一个明!
谢兰茵在两个侄儿的陪同下,跨过门槛。
庭院之中挂满了白绫,谢兰茵来到灵堂前,烧纸的焦苦之气四处漫延,她望着沈钿的棺材,眼角溢出了两滴泪。
“老长房,一路走好。”
父亲逝世时,她窝在婆家呆着,没体会过送走至亲的悲痛。
而今站在沈溍的角度去感受,那股巨大的无力感,比谢兰茵送走春杏时,还要深刻。
沈溍好歹孝顺了他的祖父。
而谢兰茵在父亲死前,都和他梗着气。
谢兰茵不由想,是不是父亲知道自个儿活不长,故意和她冷却关系?为得,就是在他走后,谢兰茵不至于那么伤心难过。
谢兰茵望着火盆里燃烧的纸钱,这么多年梗在心头的那口气,此刻终算是化了。
她含着泪,尽量不让自己失仪。
【恭喜!夫人和谢老将军解除心结,达成自我和解,满足死人遗愿,收获亡灵慰藉和亲人惦念——已为您恢复“开眼观相”并直接升级“天眼观相”技能!】
【一念放下,万般自在。
云聚不是得,云散也非失。
花开亦是镜,花落则离相。
世上一切爱恨情仇,皆来自于夫人的想象。
愿夫人用此法破情关,方可见大如来!】
【注:此技能恢复后,为终身使用的平缓技能,后续不会升级。】
一阵微弱的阴风倏然吹起火盆里的纸钱,打着旋儿往天上升。
前来吊唁的人们都道:“奇了,奇了!”
谢兰茵瞅见棺材前头,一名穿着铠甲、发须花白的老者,正与另外一名拄着拐杖的老者,并排而坐。
是她的父亲谢殇,和老房长沈钿。
他们正在笑呵呵的望着谢兰茵。
“父亲......老长房......”
打着旋儿的纸钱刮到棺材前头,谢殇与沈钿的魂魄消失不见。
在诸多惊奇或惊讶声中,谢兰茵望着那飘落的纸灰,倏然明白了——
原来这第四道情关,是她内心最深处埋藏的那点不甘,印记的显现。
她赌气嫁给沈秋识,是因沈溍而起。她觉醒前,也时常在深夜无人落泪时,埋怨痛恨沈溍。
她是否也在自己不察觉时,想过要倚靠谁的肩膀?
就连方才看到的父亲和老长房,若她心中没哽着对父亲那口气,父亲早就转世投胎了,又岂会来这里接老长房?
一切都是她自己感召而来的!
谢兰茵想到这里,用帕子压了压眼角的湿润,心中那份笃定更甚。
情关是死关,她若是被迷惑了,将再一次沦为游戏里惨死的炮灰命运。
此关她必破!
...
谢兰茵接到沈溍贴身小厮的传话,邀她与谢流光一同去后院的书房。
谢流光为了避开耳目,先前已行置。谢兰茵择着一条人少的花园偏径,缓缓拖着一条泛疼的腿,尽量让人看不出她有旧疾。
可就在临近书房拐弯时,谢兰茵冷不防碰到了一名妇人。
那妇人一身吊孝的黑衣,身材匀称,个头与她相仿。
二人肩膀相撞,那妇人回头看她,凌厉的眉宇间泛着杀人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