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样间的冷柜换了新的密封条,合上之后不再漏气。格架上的留样瓶比上次多了一排,标签日期从五月三号跨到五月五号,全是A3线新批次——排产确认单落地后的第一批。
林听晚蹲在冷柜前,手指划过最底下一层。六只棕色玻璃瓶,编号0503-A3-01到0503-A3-06,早班三瓶,晚班三瓶。封口膜压得紧实,封样标签上的日期和批号都是打印的,没有手改痕迹。
她把六只瓶子取出来,排在操作台上。
冷柜门开着,冷气沿着地面往外淌。她拧开01号瓶盖,往白瓷碟里倒了小半碟,又拧开04号瓶,倒在旁边。两碟挨着,灯光一样,碟子一样。
04号的底色深了。
单独看不明显,跟01号放在一起,金色里多了半层琥珀。色阶差距不大,但方向跟0429那批一样——晚班偏深。
她又把剩下四瓶各倒了一碟。六只碟子两行排开,早班三碟清一色浅金,晚班三碟带了暖调。颜色分得清清楚楚。
陈砚秋推门进来的时候,色差仪已经夹在胳膊底下了。她把仪器放在操作台上,校准板扣上去,屏幕跳了两下归零。
「0503-A3,六瓶?」
「嗯。你先测色差。」
陈砚秋从碟子里各取三毫升,滴进比色皿。仪器响了六声。
「早班:L值七十一点八、七十二点零、七十一点九。a值负零点九,b值十九点一左右。」她把数据抄在记录表上,「晚班:L值七十点四、七十点一、七十点六。a值负零点一,b值二十一点七。」
林听晚盯着记录表。早班L值均值七十一点九,晚班均值七十点四。差了一点五。
「跟0429那批一样的幅度。」
「方向一样,幅度一样。」陈砚秋取出色度E值,「早班二点零到二点一,晚班二点三到二点四。系统性的。」
林听晚把瓶盖拧回去,手机放在台面上没拿。她从陈砚秋包里抽出白色品鉴杯,底部分别标了1到6号,又从锁柜取出标准对照样。九只杯子排成三行,标准样第一行,早班第二行,晚班第三行。
「糖度先不做。盲测两轮。」
陈砚秋用编号牌盖住杯底,打乱九杯顺序。林听晚端起第一杯,闻了三秒,抿一口,含住,舌面贴上颚,咽下。在记录板上写了个数字。
九杯尝完,她放下笔。
陈砚秋重新打乱,自己走了一遍。闻、抿、含、咽、写。每杯间隔十秒。
两份记录并排。
林听晚的评分:标准样八点六、八点五、八点六。早班八点四、八点三、八点四。晚班七点八、七点七、七点九。
陈砚秋的评分:标准样八点五、八点六、八点六。早班八点三、八点四、八点三。晚班七点七、七点八、七点八。
两组数据高度吻合。晚班比早班低了零点五到零点六分,比标准样低了将近零点八分。
林听晚端起晚班05号杯又抿了一口。甜味进去的时候还行,三秒之后舌根发紧,后味涩了一层。「跟0429的杂感一样,卡在舌根那个位置。」
「零点八分偏差,一点五L值差。」陈砚秋把记录表推过来,「方向一致,幅度没收敛。0429那批复检之后重跑了一段,说明上次的调整没有彻底解决晚班的问题。」
林听晚拿起手机拨老马。
「马总,0503这批留样我刚抽检完。A3线早晚班L值差一点五,盲测分差零点六,晚班后味有杂感。跟0429同一个方向,幅度没缩。」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林总,一点五在正负二以内,零点六也在合格线附近。0429那批我们调了温控参数,这批用的就是新参数。你不能每次都——」
「零点六不是,是我的内控上限。」林听晚把记录表翻过来,在空白处写:0503-A3晚班,待复检,暂不出厂。「而且这批跟0429是同一个方向的系统性偏差,不是随机波动。你调了参数没有效果,说明问题不在温控。」
老马的呼吸声重了一拍。「林总,五月六号的货是排产确认单的第一批,华南的车五号下午就到厂了。晚班一万五千箱卡住,发货要推两天。沈钧昨天还在催——」
「我知道他在催。」林听晚的声音没抬,「复检今天做,结果明天上午出来。指标过了正常发货,不过就重跑。合同第十一条写得清楚,品控不达标返工费用厂方担。排期延误因为复检,责任我担。」
「你担得起吗?」老马的语气硬了,「郑勇那边已经连着催了三轮。上次0429晚班重跑推了一天半,华南差点翻脸。这次再推,人家要换供应商了。」
林听晚没接这话。她把记录表折了一下,放在色差仪旁边。
「马总,复检两点开始,你让品控员全程在场。」
电话挂了。
陈砚秋已经把折光仪和色度检测仪从防震盒里取出来,酒精棉片擦了检测窗口,开机预热。她用一次性滴管从晚班三瓶留样中各取一份,分别滴在两台仪器上。
三十秒后数值跳出来。
糖度brix偏差:加零点三一、加零点三八、加零点三五。色度E值:二点三、二点四、二点三。
「糖度零点三一、零点三八、零点三五。」陈砚秋读数,「三个里面两个过了零点三的内控线。E值跟刚才一致。」
林听晚拿起晚班06号留样瓶,对着灯管看了五秒。封样标签上写着:0503-A3-06,晚班,灌装温度四十一点八度。瓶内液体在冷白灯光下显出偏深的色泽,比早班那三瓶肉眼可辨。
「四十一点八度。早班也是四十一点八度。」
「参数一样,留样不一样。」陈砚秋把比色皿冲洗干净放回盒里,「温控参数确认单上两班完全一致。要么是设备有漂移,要么是晚班操作有差异。但不管原因是什么,数据在这儿摆着。」
品控员推门进来。代工厂那边的人,二十来岁,穿蓝色工服,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他看了一眼操作台上的碟子和杯子,走到水池边洗了手。
「林总,马总让我全程配合。」
「你先看一下留样记录和色差数据。」林听晚把两张表格递给他。
品控员接过去翻了翻,眉头动了一下。「L值差一点五……这个在标准范围内。」
「在标准范围内不等于没有问题。」林听晚指了指盲测评分表,「你看这个——两组人盲测,晚班比标准样低零点八分。方向跟0429那批一样。」
品控员没说话,把记录本翻到空白页,抄了一组数据。
林听晚拨了厂长的电话。
「马总,复检结果出来了。糖度偏差三个样本两个过线,色差和盲测跟0429方向一致。晚班这批不出厂,重跑。」
「重跑要停半天。」老马的声音绷着,「五月六号交货,五号下午车就到了。你让我重跑,货出不去,华南那边——」
「华南我来处理。」林听晚把手机换到左手,「重跑费用按合同走,排期延误的责任我认。但这批货出去了再出问题,召回的代价比晚两天发货大十倍。」
老马没有马上接。电话那头有人在说什么,声音远了又近了。
「林总,你知不知道现在代工厂的排期有多紧?A3线后天就要排金标了。你让我重跑一万五千箱,等于把金标的窗口挤掉半天。」
「金标排期是你的产能安排,我不管。我的批次品控不过关,就重跑。」
老马吐了口气。「行。重跑。但林总,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个标准,比行业严一倍不止。消费者喝不出来零点六分的差别。」
「消费者喝不出来。」林听晚把留样瓶放回冷柜,「但检测报告喝得出来。哪天监管部门抽检,数据摆上去,零点六分就是零点六分。到时候不是重跑一万五千箱的事了。」
电话挂了。
陈砚秋把仪器收回防震盒,拉好拉链。品控员在留样记录表上签了字,晚班三瓶旁边写了「拒收-待返工」,盖了品控章。
林听晚把记录表、色差数据和盲测评分表叠在一起,夹进文件夹。封样标签她额外贴了一张,手写:0503-A3晚班,糖度偏差超标+色差超标,拒收重跑,日期五月四号。拇指压实边角。
「晚姐。」陈砚秋拎起防震盒,「0429调了温控参数没用,0503还是同一个方向。晚班的问题不是温控。」
「我知道。」林听晚推开留样间的门,走廊里的温度比冷柜旁边高了五六度,「设备日志拿到了吗?」
「拿到了。昨天老马发过来的。」陈砚秋从帆布袋里抽出一沓打印纸,「A3线五月三号全天设备日志,早班和晚班。我昨晚对过了——温控曲线几乎一样,灌装压力、流速都吻合。但晚班有一段,二十三点到零点之间,搅拌电机的转速降了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
「日志里显示的是正常波动范围。但跟0429那批对,同一时段也有百分之二到三的转速降。两批都是晚班后段。」
林听晚接过打印纸,翻到二十三点那一页。搅拌电机转速从均值一千二百转降到一千一百六十四转,持续了四十七分钟。白天那条曲线平得像尺子。
「设备漂移。」她把打印纸折起来放进文件夹,「让老马查一下A3线晚班搅拌电机的维护记录。如果是磨损导致的,该换轴承换轴承。如果是程序问题,调参数。下批留样我要看到晚班转速曲线跟早班对齐。」
陈砚秋点头,拿手机给老马发了条消息。
林听晚掏出手机拨了沈钧。
「华南那批货推迟两天,五月八号出。跟郑勇说供应链质检优化,批次追溯升级,不影响终端定价。」
沈钧那头没有马上接话。「郑勇昨天说再不发货就退单。」
「他不会退。」林听晚把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野月是他店里卖得最好的气泡茶,他换供应商至少要两个月。你告诉他,五月八号的货附赠一批新品试饮装,让他拿去给门店做活动。」
「你哪来的新品试饮装?」
「梁舒那边有库存。三月份的试产批次,保质期到九月。」
沈钧没再问。「行。我跟郑勇说。」
挂了电话,林听晚走出代工厂大门。外面是下午三点多的阳光,晒得水泥地面发白。梁舒的消息弹出来。
「听晚,刚收到华茂的通知。他们五月供应的栀子提取物报价涨了百分之十八,理由是产地减产。我查了一下,去年同期没涨过。」
林听晚站在台阶上,把消息看了一遍。百分之十八。华茂是野月栀子提取物的第二供应商,量不大,但一旦瑞丰那边也跟着动,整条原料成本线就起来了。
她没有回消息,先把文件夹放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梁舒追了一条:「瑞丰那边我还没收到调价函,但华茂的动作说明市场在动。要不要提前锁一批?」
林听晚坐进驾驶座,把手机扣在扶手箱盖上。
品控的问题刚落了锤,原料端的价格已经开始往上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