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五十,办公室还没完全醒。
林听晚已经到了。
她站在会议桌前,手里拿着展会合同和主办方发来的调整通知。
赵岩八点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林听晚面前。
「黑咖啡,没加糖。」
林听晚看了一眼,没动。
「坐。」
赵岩拉开椅子。
「这么早叫我过来,就为了一个展位?」
「不是为了展位。」林听晚说,「是为了我们花了二十万展位费,却要被赶到卫生间旁边。」
赵岩笑了一声。
「主办方通知了,说是赞助商升级。轻悦加了钱,拿了好位置。这很正常。」
「正常?」林听晚把合同翻到付款页,「我们三月份交的款,合同里写的是E区-037,靠近主入口,人流动线A级。现在改到F区-112,靠近后勤通道,人流动线d级。这叫正常?」
赵岩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主办方有权调整展位。合同里写了因场地规划需要,主办方保留调整权利。」
「那退款条款呢?」
赵岩愣了一下。
「退款?」
「合同第十二条。」林听晚把合同翻到那一页,「因主办方原因导致展位位置严重偏离约定区域,参展商有权要求退还百分之五十展位费,或要求同等价值的替代资源。」
赵岩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几秒。
「你打算要退款?」
「我要同等价值的替代资源。」林听晚说,「展馆外公共区域的使用权。」
赵岩笑出声。
「展馆外?那是公共区域,谁都能用。你去摆个摊,主办方管不管?」
「管。」林听晚说,「所以我要书面许可。」
赵岩放下咖啡杯。
「林听晚,你别跟我玩这套。展馆外能有什么流量?参展的都是来馆内逛的。你在外面摆个桌子,谁看得见?」
「看得见的人,不一定在馆内。」
林听晚把展馆平面图投到墙上。
「展会三天,预计人流量十二万。馆内展位覆盖的是主动来逛的人。但还有另一群人——」
她手指指向展馆外的写字楼连廊。
「他们不来逛展。他们是来上班的。展会期间,展馆周边的写字楼会收到大量访客,有参展商、有媒体、有供应商。这些人疲惫、赶时间、没精力逛馆。但他们需要喝水,需要休息,需要找个地方喘口气。」
赵岩皱眉。
「你想在展馆外做试饮?」
「不是试饮。」林听晚说,「是补给站。」
她点开第二页ppt。
上面是一个简单的模块设计图。
一张长桌,两把折叠椅,一个留言墙,一排充电线,一盒经期暖贴,一叠匿名故事卡。
没有大标志,没有促销海报,没有扫码下单的二维码。
只有一行字:今天不硬撑。
「试饮台放三瓶月白,常温,不冰。椅子给需要坐的人。充电线给手机没电的人。留言墙给想写点什么的人。暖贴给需要的人,自己拿。故事卡写了问题,背面空白,想回答就写,不想写就扔进回收箱。」
赵岩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这算什么?慈善站?」
「这是品牌场景。」林听晚说,「馆内的展位是我来卖给你。馆外的补给站是你需要的时候,我在这里。」
赵岩冷笑。
「你知道展馆外没有官方背书吗?主办方不会承认那是野月的活动。如果有人投诉,我们连解释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我需要主办方的书面许可。」林听晚说,「不是许可摆摊,是许可使用公共区域做展会配套休息点。」
赵岩摇头。
「主办方不会同意的。他们刚把我们的展位挪走,现在又让我们在外面活动,这不是打他们脸?」
「那就换个说法。」林听晚说,「不是野月要办活动,是展会主办方邀请野月提供参展商休息支持。」
赵岩愣住了。
「你是说——」
「主办方需要给参展商一个交代。」林听晚说,「展位被挪了,总得给点补偿。补偿不是退钱,是提供一个额外的服务点。这个服务点由野月运营,主办方背书。」
赵岩盯着她,眼神复杂。
「你什么时候想的这个?」
「昨晚。」林听晚说,「收到邮件后,我看了半小时展馆平面图。」
赵岩沉默了几秒。
「那成本呢?」
「三张桌子,八把椅子,一个留言墙框架,五十根充电线,两百片暖贴,五百张故事卡,三箱月白样品。总预算不超过五千。」
赵岩算了一下。
「五千块,换主办方的背书和展馆外的曝光?」
「不是换曝光。」林听晚说,「是换用户。」
她切到第三页。
上面是一张用户画像。
「馆内展位的目标用户是对新品感兴趣的人。馆外补给站的目标用户是正在疲惫的人。这两群人不一定重合。但正在疲惫的人,恰恰是野月最该触达的人。」
赵岩没说话。
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这次,他喝得慢了一些。
「唐棠那边呢?」
「内容组已经准备好短视频方案。但不怼脸拍用户,先立授权牌。用户愿意出镜的,单独签授权。不愿意的,只拍背影和留言墙。」
「陈砚秋呢?」
「产品端同意调三箱样品,常温运输,保温箱到位。」
赵岩放下杯子。
「林听晚,你这套东西,太细了。」
「细才能落地。」
赵岩叹了口气。
「行。我去跟主办方谈。但说清楚,如果谈不下来,你别怪我没尽力。」
「谈不下来的话——」林听晚顿了顿,「我们就在没有背书的情况下做。投诉来了,就撤。但至少要试一天。」
赵岩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固执了?」
「不是固执。」林听晚说,「是算清楚了。」
她合上电脑。
「八点半,应急会正式开始。所有人到齐。」
八点半,会议室坐满了人。
林听晚把补给站方案投在墙上。
陈砚秋先看了一遍,没说话。
苏禾问:「样品温度怎么控制?展馆外没有冷柜。」
「常温。」林听晚说,「月白常温口感和冷藏差别不大。关键是气泡,保温箱里放冰袋,不直接接触瓶身。」
苏禾点头。
「可以。」
唐棠举手。
「内容方面,我建议加一个匿名故事回收箱。用户写了故事卡,不想公开的就扔进箱子。我们定期回收,不追踪身份,只统计关键词。」
「可以。」林听晚说,「但回收箱要透明材质,让用户看见里面的卡片不会被打开。」
唐棠笑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不是想到。」林听晚说,「是怕用户不敢写。」
乔安问:「客服这边需要做什么?」
「不需要额外客服。补给站现场不处理订单,只发试饮和物料。有购买意向的,引导到线上旗舰店。「
赵岩终于开口。
「转化怎么办?」
「不追求当场转化。」林听晚说,「补给站的目标不是卖货,是让用户记住野月这个名字。记住的方式,不是扫码下单,是我今天累了,有个地方让我坐了一会儿。」
赵岩沉默。
他想起昨天在销售小群里说的话。
「她现在管到每一张表、每一个名字。」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控制欲。
现在他意识到,这不是控制欲。
这是准备。
林听晚不是在管人。
她是在把每一件事都拆到能执行的最小单元。
陈砚秋合上笔记本。
「我同意。」
他看向赵岩。
「你去跟主办方谈。谈不下来,按林听晚说的,先做一天试试。」
赵岩没说话。
他拿起咖啡杯,站起来。
「我去谈。」
上午十点,赵岩从主办方办公室出来。
脸色不太好。
他给林听晚发了条消息。
「谈不下来。主办方说公共区域不能独家使用,谁都可以摆。」
林听晚回:「知道了。按备选方案执行。」
赵岩愣了一下。
备选方案?
他什么时候知道有备选方案的?
他回:「什么备选方案?」
林听晚没回。
她正在给唐棠发消息。
「主办方不同意独家使用。补给站不挂野月标志,只挂展会配套休息点。品牌露出放在故事卡和暖贴包装上。」
唐棠秒回:「明白。故事卡背面印今天不硬撑·野月提供,暖贴包装印小标志。」
林听晚回:「对。不硬碰,但要有痕迹。」
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外面下着小雨。
展馆就在三百米外。
她想象着三天后,那个角落会是什么样子。
几张桌子,几把椅子,一面留言墙。
有人坐下来,喝一口月白,写一张卡片。
有人什么都不说,只是坐一会儿,充一会儿电。
有人把卡片扔进回收箱,转身离开。
没有人知道那是野月。
但有人会在疲惫的时候,想起那个角落。
想起有一行字:今天不硬撑。
这就够了。
下午一点,赵岩回来了。
他直接走进会议室,把一叠文件摔在桌上。
「主办方说,如果我们在展馆外活动,出现任何投诉,野月全责。」
林听晚翻开文件。
是一份免责协议。
「签。」她说。
赵岩盯着她。
「你就不怕出事?」
「怕。」林听晚说,「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她拿起笔,在免责协议上签了字。
然后把笔递给赵岩。
「你也签。作为销售负责人,你需要确认渠道风险已告知。」
赵岩接过笔。
他看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
然后签了字。
签完,他把笔扔回桌上。
「林听晚,你迟早会把野月管死。」
林听晚抬起头。
「也许。」
她说得平静。
「但至少,我不会让野月死在别人的规则里。」
赵岩盯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愤怒。
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像是认输,又像是佩服。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听晚一个人。
她看着那份免责协议,看了几秒。
然后把它放进文件夹。
文件夹侧面,她用黑色中性笔写了一行字:展会补给站_免责协议_。
写的时候,手很稳。
和昨天写「梁舒_用户评论分类_底表」时一样稳。
她合上文件夹。
站起身。
该去准备物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