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蕊跪在赵德昭寝殿外面的青砖地上,膝盖底下什么都没垫。
素衣散着发,头上的簪子全取了,只剩一根木钗。
陈皇后从里面出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回去了。
窦神兴在门帘后面探了探脑袋,缩回去。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赵德昭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让她进来。”
石蕊起身的时候腿已经麻了,踉跄了一步才站稳,进了殿门又跪下去。
赵德昭靠在软榻上,膝盖上搭着毡毯,脸色不好看,不是因为病,是因为气。
“你跪什么?你又没派人去砸房子。”
“臣媳不敢起来。”
石蕊额头触着地。
“乔守义是石家出去的人,打着石家旗号在外面害人,臣媳的叔父管教不力,臣媳出身石家,脸上无光。”
赵德昭咳了一声,端起旁边的药盏喝了一口,苦得咧了咧嘴。
“你叔父呢?他怎么不来?”
“叔父他……”
石蕊停了一下。
“臣媳来之前去了府上,叔父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赵德昭把药盏往几上一墩,药汁溅了出来。
“关在书房里!好大的架子!他石保吉是驸马,不是一方诸侯,手底下出了这种货色,他还有脸躲!”
赵惟吉这时候进来了,进门先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石蕊,走过去把她扶起来。
“父皇,蕊儿跪了有一刻了。”
“朕又没拦着她起来。”
赵德昭瞪了儿媳一眼,语气软了半分。
“坐那边去,别动不动就跪,你肚子里有没有朕的孙子还不知道呢,万一磕着了谁负责?”
石蕊的脸红了一下,老老实实坐到旁边的矮凳上。
赵惟吉在赵德昭榻边坐下。
“父皇,乔守义的事儿我查了一部分,这人早年确实在石家做过事,后来出去自立门户做木料买卖,靠石家的名头在洛阳行里站稳脚跟。”
“但从我目前拿到的东西看,石家没有直接参与工程串通承买,乔守义是自己借着旧关系在外面招摇。”
赵德昭哼了一声。
“没有直接参与?那间接呢?”
“正在查。”
“查什么查!”
赵德昭拍了一下榻沿。
“石保吉治家不严,出了这种人都不知道,他领的那份俸禄白拿了!传朕的话,让他给朕一个交代,三天之内,朕要看到石家跟乔守义切干净,切不干净朕替他切。”
赵惟吉没接话,看了石蕊一眼。
石蕊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袖口。
赵惟吉转头对赵德昭说。
“父皇,这件事让贻孙回去传就行了,蕊儿来请罪,该说的说了,您消消气,别把身子再熬坏了。”
赵德昭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回去跟你叔父说,朕念在你婆母的面上不追究到底,但乔守义的烂摊子石家必须自己收拾。”
石蕊磕了个头,跟着赵惟吉出去了。
走到殿外回廊上,石蕊的眼圈红了一圈。
赵惟吉脚步没停。
“哭什么,事还没完呢。”
“我不是哭这个。”
石蕊擦了一下鼻子。
“我走之前去找过贻孙,他说那天在东宫门口想跟你提乔守义的事,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赵惟吉顿了一下脚步。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不说他?”
“我说了,在马上。”
石蕊抬头看着他。
“那你打算怎么罚他?”
赵惟吉没回答这个问题,走出去三步又停了下来。
“让贻孙去石家传话,就说我的原话,三天之内石家跟乔守义的所有关联全部查清,查不清的石家自己交出来,别等皇城司翻老底。”
石贻孙骑马到石家大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门子说驸马爷在后院,关着门谁也不见。
石贻孙穿过前堂直奔后院,一脚踹开虚掩的门。
石保吉坐在交椅上,面前摆着半壶米酒,杯子倒了两个,酒洒在桌面上也没人擦。
“爹。”
石保吉没抬眼。
“回来了?”
“宫里回来的。”
石贻孙把门带上,走到桌前,把倒了的杯子扶起来。
“陛下的原话,三天之内石家跟乔守义切干净。”
石保吉的手指头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切什么切,我跟那个混账东西有什么关系?十几年前在府上做过几年事,后来自己跑出去做买卖了,逢年过节送点礼我都没收过几回。”
“爹,你跟我说没用,你得跟大理寺说。”
石贻孙蹲下来,平视着石保吉。
“乔守义在外面逢人就说石驸马府出来的人,他的砖窑和木料场里有没有挂过石家的名头,有没有用石家的关系拿过官面上的便宜,这些东西大理寺一查就清楚。”
石保吉的脸抽了一下。
“与其让别人查出来,不如我们自己查,自己交。”
“我石保吉大半辈子打仗的人,让一个卖木头的后生晚辈弄得灰头土脸,你叫我怎么咽这口气!”
杯子被他一把握住,砰地砸在地上,碎瓷蹦了石贻孙一裤腿。
石贻孙没躲。
“爹,太子妃今天在陛下面前跪了半个时辰。”
石保吉的嘴张了张,脸上的怒气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下子卡在那儿。
“蕊儿她……”
“散着头发跪的,膝盖磕在砖地上,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
石保吉站了起来,手撑着桌沿,指节握得吱嘎响。
愣了好半天,忽然扭头冲后面吼了一嗓子。
“来人!”
干人从门外奔进来。
“把乔守义在城东的宅子给我封了!他名下的砖窑木料场,所有铺伙一个不准跑!账册财物全部装车送三司,谁敢拦着,就说是我石保吉下的令!”
干人吓了一跳。
“驸马爷,那乔家的人……”
“乔家的人留着,不准打不准骂,该吃吃该喝喝,等大理寺来接。”
石保吉伸手从墙上摘下那柄挂了十几年的旧佩剑,往腰间一别。
“我亲自去。”
石贻孙拦了一把。
“爹,你去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我石家的脸是被那混账丢的,我不亲手去收拾,让外人看笑话?”
“您穿着甲带着家丁去砸乔家的门,明天整个洛阳都知道石驸马带人抄没了,御史台的奏疏能把东宫大门堵上。”
石保吉瞪着他。
石贻孙把他手上的剑柄按回去。
“让我去,带二十个人就够了,我拿的是东宫的腰牌,是太子让查的,不是石家私下动手,明白吗?”
石保吉愣了一会儿,径自坐回椅子上。
“那你去。”
他抬手揉了揉额头。
“跟太子说一声,乔守义那个狗东西,我石保吉早就该把他撵远一点的。”
石贻孙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石保吉在后面又喊了一句。
“贻孙。”
“嗯?”
“蕊儿的膝盖,让太医看了没有?”
石贻孙回头看着他老子半晌。
“看了,没事。”
他出了门,上马的时候手在缰绳上握了握,握出一掌心的汗。
两个时辰后,乔守义在城东的宅院被二十名东宫亲卫封了四面门户。
十三车的账册财物和七箱钱,连夜解送三司。
乔家干人和六名铺伙全部就地拘管,等候大理寺提人。
消息传到洛阳各家勋臣府上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没人睡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