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京高丽王宫正殿。
几盆炭火烧得旺,殿里的血腥味混着焦气。
大殿中央长案上堆着高丽版籍文簿和金银钱谷账籍,面上几本封面还沾着发黑的血印。
王克明站在长案左侧,手里拿了一份连夜从高丽宗庙翻出的王室宗谱,纸边发黄。
“殿下。”
王克明把宗谱压在案上,指头在几个名字上点了点,“末将昨夜跟几位参军盘算过。按五代旧例,既然平了此国,当从高丽王族旁支里挑个幼子扶立为新王。”
王克明看向坐在首位的赵惟吉,“留几千兵马驻扎,定下岁贡。彰显大宋天威,也不用耗费粮饷长期戍守。这是稳妥的法子。”
对面突然传出响动。
石贻孙一脚把脚边的青铜炭炉踹开,炭火星子溅在砖上,有几颗落到旁边文簿边。
随侍的小校赶紧蹲下去拿靴底踩灭。
石贻孙没看那边,走过来拍在那份高丽王室宗谱上。
纸滑下案边掉到地上。
“立新王?”
石贻孙指着殿外,“王老将军,这话你也说得出口?前头弟兄拿命填出来的城,转头还给高丽人?那死了的人呢?火器营炸开的城墙呢?”
石贻孙往前走了一步,“打下来就是大宋的。谁提退兵,先问问外头那些士卒答不答应。”
王克明皱起眉,“石统制懂什么治国理政?五代皆是如此。”
“五代是五代,现在是大宋。”石贻孙顶回去。
殿内有了争吵声,随军的文臣与将领分作两派说起话来。
带鞘短剑敲在白玉御案边缘,当的一响。
殿内安静下来。
赵惟吉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地上那张发皱的宗谱纸。
“打都打了。”
赵惟吉站起身,走到长案前拿了一本户籍册掂了掂,扔给王旦。
“算笔账。渡海花多少粮饷,火器营打多少弹药,阵亡多少人。这些花销,立个傀儡新王收几年岁贡能回本?”
赵惟吉扫视了一下在座的。
“回不了本的。”
“孤不做赔本买卖。从今天起,高丽没有存在的必要。”
赵惟吉抬起头,“废国号。这片地划归大宋安东路。”
殿里没人出声。
几个文臣互相对视,谁也没敢接茬。
“殿下。”
李沆从文臣班列里走出来,走得太急,袍角绊了一下门槛。
“安东路地处偏远,孤悬海外。”
李沆举起笏板,“臣粗算过。加入常驻五万大军,每年光粮饷要一百二十万石。海路转运,船损人损再加三成。高丽民情不附,流官派不过来,派过来也坐不稳。再加上兵器轮换修筑城防。”
李沆手拿着笏板挡在身前,“三年内,安东路每年至少吃掉朝廷两百万贯。钱从哪出?从江南路岁入里挖?还是从市舶务刚攒起的家底里掏?”
李沆直视赵惟吉,“殿下,吞并容易,消化难。”
殿内几个文臣没做声,头稍稍点了一下。
赵惟吉看了李沆一会儿。
赵惟吉转身拔出短剑,走到悬挂高丽舆图的木架前。
剑尖刺进地图,在上面划出一道痕迹,定在半岛西侧的海岸线上。
“李谕德,我发现你们这些文官账算得一个比一个精,但是你们为什么不算算回报呢?还是你们的认知就在那!”
赵惟吉的声音开始变得不耐烦。
“安东路穷?你只看到荒地。”
“往北,这是防范契丹骑兵东出的侧翼。契丹若南下,安东路兵马随时能从侧背捅他们老巢。这把刀悬在契丹侧翼,河北驻军能裁减两万人。这笔账李谕德算不算?”
剑尖往下划,停在海域上。
殿里很静。
“往南,控制住这边的港口,大宋水师能把黄海变成内湖。倭寇海贼往哪跑?要是整个黄海航路都在大宋手里,三年后安东路不但不花钱,还能往回送钱。”
“两百万贯。”
赵惟吉看着李沆,“高丽王族的金库,开京豪族认捐的钱粮,这几年还用动朝廷一文钱吗?”
李沆满脸通红的看着地图。
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过了一会儿,李沆退回班列里。
他知道,自己不能像以前那些守成的文官一样了,太子殿下不需要那样的人,他需要的是可以开疆拓土,可以让他后顾无忧的臣子。
赵惟吉转开视线。
“王旦,你草拟奏疏发往洛阳。从京朝官里挑一批骨头硬懂实务的来接管州县。推行大宋律法,开科举。先以军屯为基,驻军就地开荒屯粮。等海路稳固地方安定,再移中原无地之民过来充实,分田免税三年。”
王旦上前应下,“臣遵命。”
“留五万步骑交由王克明统领,分驻开京和平壤弹压地方。火器营和水师随孤回师,半年后第一批轮换兵马从登州出发。”
赵惟吉看向王克明。
王克明盯着地图那道剑痕看了一会儿,手碰了一下腰间刀柄,放下了。
到底什么也没说,跪在地上。
“末将领命。”
“沈承礼。”
赵惟吉看向水师统帅,“澄海水军主力常驻礼成港,掐死沿海所有走私和藩国兵船。半年内,孤要看到这片海域上只飘大宋的旗。”
沈承礼抱拳,甲叶撞了一下,“得令。”
大殿外跪着一排人。
以李成勋为首的高丽降官,头抵在砖上,把里面的军令听了一遍。
赵惟吉走到殿门口,风把他的衣服下摆吹了起来。
赵惟吉看着李成勋。
李成勋直打哆嗦,拿膝盖往前挪了两步,头磕在赵惟吉面前的台阶上。
“孤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想留命,保家业。”
赵惟吉把一块安抚使副手的权摄铜牌扔在李成勋背上。
“这牌子你们拿着。替大军去安抚民间,收缴地方豪族私兵。办得成,将来安东路的衙门里有你们的位置。”
李成勋抬起沾满灰土的脸。
“办不成,或者阳奉阴违。”
“不敢。”
李成勋双手捧起铜牌,额头又磕在地上,“罪臣愿为大宋效命。不敢有二心。”
赵惟吉没看他,回了殿里。
石贻孙跟在后面,路过李成勋旁边看了一眼,没说话。
听着脚步走远,李成勋才敢抬头,手里捏着铜牌。
后面跪着的几个降官都没起身,也不敢搭腔。
殿里往外传着一道道军令,一直没停。
十日后,洛阳。
一场雪落下来。
青石板路冻得结实。
安东路设立的消息跟着快马进了朝堂。
大庆殿内放了炭盆。
赵德昭坐在御案后,手按着额角,右手边搁着一碗药,碗已经凉了。
这几天头疼发作得多,早上喝药压下去的腥气,这会儿还没散尽。
御案上堆着不少弹劾奏折。
是江南路和中原出身的文臣递上来的。
“陛下。”
一名户部郎中站在大殿正中举着笏板,声音不小。
“前线捷报振奋人心,可废高丽国号设安东路,是在给子孙后代挖坑。”
户部郎中跪在地上,“安东路远在海东,是块荒地。为守这块地,朝廷常年得留五万大军。每年光海路运粮打造兵器,就要吃掉江南路半数岁收。”
户部郎中磕下头去,“说句不中听的话。这分明是太子殿下好大喜功。臣恳请官家下旨裁撤安东路,令大军班师还朝,与民休息。”
“臣附议。”
好几个文臣跟着跪下去。
大殿里说着劳民伤财、穷兵黩武的话。
赵德昭看着底下的官员。
高丽是不是荒地,大宋是不是开疆拓土,底下这些人不在乎。
只要东征大军不撤,战时征收赋税和市舶司强硬抽解就不会停。
江南那帮世家大族和借漕运发财的权贵,看着楚州真州的税场割他们的肉,早就急眼了。
儿子在前面用兵打下来,底下的朝臣就在这儿用祖宗规矩和国库空虚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