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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铁剑锋抵着湿透的绯色布料。

赵惟吉手腕一挑。

嘶啦。

那件代表大宋两路转运使最高权力的官袍下摆被直接割开,声音不大,周围人后脊发凉。

扒了。

赵惟吉还剑入鞘,连看都没再看乔维岳一眼。

石贻孙两步跨上前,伸手扣住乔维岳的衣领,用力往下一扯。绯色外袍连带着金鱼袋被粗暴地扯落,扔进一旁的泥浆里。

乔维岳浑身发抖。

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布料贴在皮肉上,透出骨头的形状。

沈承礼抬了抬手。

澄海水军的甲士端着长枪,迅速分成三拨。一拨接管闸口,一拨围住码头,剩下的一大半直接冲着转运司衙门奔去。

赵惟吉甩了甩袖口,转身走了。

转运司衙门后院。

土墙很高。

费先生双手扒住墙沿,憋着一口气将身体撑起。半个身子刚探出墙头,还没来得及往下跳,一条挂着破铜环的刀鞘直接抽在他小腿迎面骨上。

费先生砸在地上,满嘴泥沙,右腿不受控制地痉挛。

石贻孙蹲在旁边,嘴里叼着根草茎,没拔刀,连站都懒得站。

“跑反方向了。”

石贻孙伸出大拇指往身后指了指。

“城南水门在那边。东宫办差,一向不留活口。”

费先生疼得额头全是冷汗,手指扣进地面的黄土里,没敢动。

两个卫卒上前,拿出捆猪的麻绳,三两下将他手脚反剪,绑得死紧。

扬州旧廨行辕正堂。

赵惟吉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紫檀木大案被清空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口特制的铁皮文匣。

周怀岫站在堂下,腰弯着,手心里全是汗。他身后跟着四个江淮水军的指挥使,这几个人昨晚还在帮乔维岳封锁城门,今天全都没带兵器,哆嗦着来投诚。

周怀岫双手捧着文书呈到案前。

“殿下,这是江淮水军左营、右营及内河巡防将官名册。凡是私扣军资的,名单皆在上面。印信也都在外头候着缴收。”

路彦铢上前接过名册,转呈到案头上。

赵惟吉拿起那份名册,没翻,直接丢进铁皮文匣。紧接着把那二十四册假档、收缴来的转运司大印,以及一堆乱七八糟的信笺,全扔了进去。

碰。

文匣盖子扣死,铜锁挂上。

李沆站在案台右侧,手里攥着一截新磨的徽墨,已经铺开了一张澄心堂纸。

“殿下,案犯均已落网。”

李沆压低声音。

“臣请旨,当即草拟结案奏状,把乔维岳欺上瞒下、构陷东宫、贪墨漕资、甚至企图破坏水闸之罪,一一写明。”

他停了一下。

“另有……油布包里的张枢密私礼名单,也当悉数录入,连夜送抵洛阳。”

赵惟吉没答话。

他站起身,走到李沆桌前。

李沆已经提笔,笔尖刚沾上墨。

赵惟吉伸出两根手指,稳稳捏住了笔管上方。

李沆手腕一滞,力道被卡住,一滴浓墨顺着笔毫落下去,砸在雪白的澄心堂纸上,瞬间晕染开一团黑斑。

“殿下?”

李沆皱起眉头。

“这折子,孤自己写。”

赵惟吉夺过毛笔,把那张沾了墨的废纸揉作一团扔掉,重新抽出一张。

他写字速度极快,没有任何修饰词。

主语,动作,物证。

过闸勘合、沉船数量、八分船板的猫腻、废铁钉,以及乔维岳画押的伪证记录。

三行字。

没了。

赵惟吉停笔。

李沆盯着纸面看了半天,眉头锁得更深。

“张枢密那边呢?乔维岳历年送往京城的节礼,那份最致命的油布包私礼名单,为何一字不提?”

赵惟吉将毛笔搁在笔洗边沿。

“李中允,孤问你,我们手里的证据,能定乔维岳死罪吗?”

“铁证如山,千刀万剐亦不为过。”

李沆回答得斩钉截铁。

“既然乔维岳已经是个死人,孤为什么还要费劲去咬一个身居高位的枢密副使?”

赵惟吉转过身,看着李沆的眼睛。

“油布包那份礼单,我们看了。但这事,不该由我们这封奏折捅破。”

李沆没接话。

“枢密交通地方,乃是大忌。殿下手握铁证却不奏报,这是包庇。依制,此举不妥。”

赵惟吉走到文匣旁,伸手拍了拍铁皮盖子。

“规制是父皇定的。查贪腐,是孤的差遣。但查枢密院结党,查朝廷重臣的底,这不叫查案,这叫越权。”

他顿了顿。

“刀,得让父皇自己去抽。”

李沆盯着那份三行字的奏折看了很久,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是把徽墨搁回了墨盒里。

赵惟吉拿过火烛,将红蜡滴在信封折口处,手持一枚铜印按进未干的蜡液里。

火漆封死。

“路彦铢。”

赵惟吉没有抬高声音。

门外闪进一个人影,路彦铢带着一股水腥味。

“拿好。”

赵惟吉把密奏扔过去。

“今夜出城。皇城司已经接管了淮南路所有驿站,路上不用换马,连夜入洛阳,直接递进垂拱殿。”

他看着路彦铢的眼睛。

“记着,除了官家,谁都不准看这封信。否则格杀勿论。”

路彦铢双手接住信封,贴胸塞进衣服里。

“领命。”

没有多余的废话,人直接退了出去。

天彻底黑透了。

行辕的庭院里架起了三口大铁锅,水已经烧开,白雾蒸腾。查抄来的几十斤冻肉被剁成大块扔进锅里,和着粗盐一起煮,没什么讲究的调料。

但那种纯粹的肉香味,足以让这群熬了半个多月的士兵眼睛有点酸。

卫卒和那几百号刚倒戈的厢军混在一起,人手一个破海碗,蹲在墙根底下大口吞咽。吸溜声、咀嚼声,混着兵器碰撞的轻响。

这死气沉沉的扬州行辕,终于有了活人味。

王旦没在院子里喝汤。

偏房里,他面前堆着半人高的漕粮批文。翻开,确认州印,盖章,丢到左边。再翻一张,再盖。

明天天一亮,六十万石春漕就得拔锚北上。至于乔维岳贪掉的空额怎么补,那是户部的事。

“王中允,喝口汤。”

石贻孙端着个碗晃进来。

王旦头都没抬,手里的印章落在一份公文上。

“放边上。别把油星子溅到发运批文上,不然我把你腿打折。”

石贻孙撇撇嘴,把碗搁在窗台上,溜达了出去。

后院游廊。

赵惟吉靠在柱子上,手里端着半碗肉汤。

崔仁冀溜达过来,手里也端着个碗。他低头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盐放少了。这帮军汉做饭,连把盐都舍不得。”

“崔老这阵子出力不少。”

赵惟吉没有看他。

“扬州案结,孤准备向朝廷举荐。一个度支使的空缺,还是求得来的。”

崔仁冀笑了一下,把碗搁在栏杆上。

“殿下不必费心。”

崔仁冀袖着手。

“老头子我在这烂泥潭里滚了半辈子。吴越降了,我也算尽了人事。如今好不容易脱了那身官服,再也不想穿回去了。”

他眼睛很亮。

“市舶司那堆没人看的故纸堆挺好,能寻着点乐子。”

崔仁冀摆摆手,转身就走,连句告退的客套话都没留。

赵惟吉端着碗,没拦。

踏踏踏。

马蹄声从行辕外空旷的街道上炸开。

路彦铢骑着一匹黑马从侧门冲出,马鞭抽在马屁股上,黑马发出一声嘶鸣,四蹄翻飞,踩碎了满地的积水。

快马撞开夜色,沿着被彻底肃清的官道,一路向西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