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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河南岸,朔风卷着碎雪往人脸上扑。

五百披甲亲卫护着赵惟吉,马蹄碾过冻硬的雪壳,停在辽军阵前三十步外。

白旗被风扯得劈啪乱响。

旗下立着三根木桩,三名大宋劝降使者被反剪双臂绑在上头,血从嘴角淌下来,冻在下巴和胸甲上,结成暗红色硬块。

人还活着。

只是舌头没了,喉咙里只能挤出含混的响,疼得身子一阵阵往下坠,却连喊都喊不全。

耶律斜轸未披甲,裹着翻毛黑熊皮大氅,端坐马上。

他的目光越过风雪,钉在赵惟吉脸上。

“黄口小儿!”

他操着生硬汉话,放声怒喝:“南朝没人了么?让个奶娃娃披着王爵出来说话!靠几罐妖火吓人,也算本事?有胆子,列阵,真刀真枪打!”

辽军前阵跟着起了一阵喊声。

喊得凶,底气却虚,许多人嘴唇冻得发青,按刀的手缩在袖口里,半天才伸出来。

赵惟吉端坐马背,任大氅被风掀起一角。

他先看了那三名使者一眼,又看回耶律斜轸。

割舌,竖旗,阵前激将。

都是撑场面的东西。

一个败军主帅,连饭都快供不上了,还想着把架子撑到最后。

赵惟吉没接话,只把右手从大氅里探出来,掌心往下一按。

石贻孙早就憋着火。

他的视线一直挂在那三名使者身上,见赵惟吉动作,双腿一夹马腹,连马带刀冲出阵列。

对面辽军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到了白旗前。

石贻孙不骂人,也不多看耶律斜轸。

腰刀出鞘,借着马势,照着耶律斜轸左侧那个正要拔刀呵斥的副将当头劈下。

那副将慌忙举刀招架。

两刀撞在一处,发出一声脆响。

他饿了几日,手上力气早虚,被石贻孙这一刀压得手腕往下一沉,刀锋顺势斜切,生生卸开护颈甲片。

热血喷出来,染红了白旗,也溅了几滴在耶律斜轸手背上。

辽军前阵大哗。

耶律斜轸眼角抽了一下,前排数百辽兵本能拔刀,往前跨了一步。

石贻孙一刀得手,看也不看结果,勒马便退。

“退!”

宋军阵中,弩机绷紧的细响连成一片。

前排亲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五百张蹶张强弩齐齐抬起,三棱铁镞在雪光里发冷,尽数指向耶律斜轸周围十丈。

没人再说话。

只剩弩弦绷着的响动,一点点磨着人的耳朵。

耶律斜轸抬手,话从齿缝里挤出来:“退下。”

辽军前阵停住了。

他盯着赵惟吉,胸口那点怒火反倒一点点冷下去。

对面这个十六岁的宋王,不吃激将,不讲虚礼,也不会为了三个使者乱了分寸。

更要命的是,他敢让手下当着三万辽军的面杀人。

这不是那些在朝堂上讲仁义的南朝文臣。

赵惟吉催马上前三步,开口时没有抬嗓子。

“省口气吧。”

他看着耶律斜轸:“东面跑出去的一万皮室军,能活着过拒马河的,凑不齐一半。剩下的,是送给耶律休哥的累赘。”

耶律斜轸握着马鞭的手收紧。

赵惟吉像没看见,继续道:“他们连你身后这些步卒都不肯带,你还指望他们回头搬救兵?”

这句话落下,辽军前阵里有人抬头看向东面。

风雪太大,什么也看不见。

可所有人都知道,耶律奚低带走的是皮室军,是能跑的骑兵。

留在这里的,大多是冻伤的,饿虚的,掉了队的部族兵和步卒。

赵惟吉没有给他们喘息的空。

“热灶生不起来,战马在啃冻土,士卒在分马肉。你拿什么死战?”

他抬眼看向耶律斜轸,语气冷得硬邦邦。

“割舌头吓人?南院名将,就剩这点出息?”

耶律斜轸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你如今不是在立威。”

赵惟吉道:“你是在怕。”

这句比骂人还狠。

辽军前阵有几个懂汉话的,脸色当场变了。

他们急急把话转述给身边人,声音一传开,握刀的手便开始松。

人饿到这个份上,冷到这个份上,全靠一口气撑着。

一旦有人把退路,粮草,援军全摊开来算,那口气就散了。

远处望楼上,田重进眯眼看着南岸,半晌没说话。

旁边副将吸了吸冻红的鼻子,低声道:“殿下这几句,比骂阵狠多了。”

田重进哼了一声:“骂阵是激火。他这是揭锅。”

副将没听明白。

田重进看着辽军前阵那片越来越乱的旗脚,话放得更轻。

“锅里没米,还捂着盖子,底下人还能骗自己有口热饭。盖子一掀,谁还肯给他卖命?”

阵前,赵惟吉不再看耶律斜轸。

“放人。”

石贻孙立刻带人上前。

他一边戒备辽军,一边挥刀斩断绳索,将三名使者接下来,架上马背。

几个辽兵握着枪,脚下动了动,又回头去看耶律斜轸。

耶律斜轸没开口。

于是没人敢拦。

石贻孙把最后一名使者扶稳,低声骂了一句:“撑住,回去给你们记功。”

那使者喉咙里滚出一点血沫,眼皮动了动,像是听见了。

赵惟吉看了耶律斜轸最后一眼。

“不降,就在这里冻死。”

说完,他拨转马头。

五百亲卫随之撤开,阵型不乱,弩手倒退着收弩,箭簇始终没从辽军前阵移开。

马蹄声渐远。

辽军阵前,耶律斜轸坐在马上,半晌没动。

风把白旗吹得贴在木杆上,旗面上的血已经冻硬。

“大帅……”

一名千夫长低低喊了一声。

没人应。

不知是谁的刀先落了地,砸进冻雪里,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又有第二声,第三声。

不是全军投降,却也没人再敢喊死战。

督战队的皮鞭举在半空,抽不下去。

几个部族兵低着头,悄悄往后缩,像是生怕被人看见自己还活着。

唐河南岸的辽军大营,彻底没了先前那股硬撑出来的凶气。

返回行辕途中,赵惟吉招来军医。

“那三个人,好生救。”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能吊住命,就记大功。家里也厚赏。”

医官忙应下,抱着药箱快步去了。

石贻孙跟在旁边,手上的血还没擦干净。

他偷偷看了赵惟吉一眼,见他脸色没变,想说话,又把话咽了回去。

赵惟吉没有回头。

耶律斜轸这一局,已经翻过去了。

唐河南岸这三万残兵,也该翻了。

当夜子时,唐河南岸忽然亮起火光。

一处,两处,接着连成一片。

喊声,哭声,马嘶声混在一起,隔着冰河都听得清楚。

田重进的斥候飞马奔回,冲到行辕外时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殿下!”

他扶着马鞍喘得厉害,连口水都顾不上咽:“辽营乱了!部族军哗变,砍了皮室军督战官!”

石贻孙一把掀开帐帘。

那斥候脸上被风刮得通红,声音发抖,却压不住那股惊意。

“乱军推了栅栏,全扔了兵器,正徒手蹚冰河,往咱们这边乞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