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的门槛对赵惟吉来说有点高，他得抬腿迈两步才能跨过去。
赵匡胤没等他自己跨，弯腰一把捞起来夹在腋下，大步走进殿里。
赵惟吉被夹着晃了两下，闻到老头子身上龙脑香的味道，混着早起吃酥饼的油香。
殿内已经满了。
曹彬站在舆图前方，手执一根竹节令旗，旗梢朝下，规规矩矩的没有晃动。
潘美立在他右侧半步，甲片边缘磨的锃亮。
赵普居左首，笏板端在胸前，站的笔挺。
薛居正在赵普身后，手里捏着一卷文书，看见皇帝进来便微微躬身。
赵惟吉被赵匡胤放在了御榻旁边的一把矮凳上。凳面铺了一块软垫。
他扫了一眼殿内，心里默默数了数，连带殿门口站着的两个殿前司都指挥使，整整十一个人。
这十一个人加起来，差不多就是大宋帝国的兵事中枢了。
赵匡胤落座，没废话。
“开始。”
曹彬上前一步，令旗点在舆图上，从汴梁到太原的行军路线被一根朱线标出来。
“臣拟五路并进。”
他的声音沉稳，每个字都压着分量。
“东路从邢州出井陉，中路出怀州，泽州走太行陉，西路从延安府北上。另以郭进守石岭关，阻契丹援军南下。潘美率前锋先行，臣领中军居后策应。大军八月初一发，预计九月中旬合围太原城下。”
他讲的简洁干练，每一路兵马的人数，粮道，行军日程都标在了舆图的对应位置上，用不同颜色的绢条区分。
赵惟吉坐在矮凳上，脖子仰的有点酸，但每个字都听进去了。
五路并进，合围太原，正面强攻。
他脑子里飞快的过了一遍宋史里关于太平兴国四年伐北汉的记载，赵光义用的就是这套打法，赢是赢了，但打了整整四个月，士卒死伤惨重，攻入太原城后军纪崩坏，最后还被辽军高梁河一战打的御驾亲征差点回不来。
当然，那是赵光义干的。
眼前这位，是赵匡胤。
但太原城就是那个太原城。
城墙周回二十七里，外包砖石，内夯三合土，护城河引汾水灌注，刘继元手里还有三万守军。
强攻这种城池，用人命填也能填下来，但代价太大了。
曹彬讲完，退后半步，等旨意。
赵匡胤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赵惟吉。
果然来了。
“福孙，听懂了没有？”
赵惟吉从矮凳上站起来。
“听懂了。”
“有什么想说的吗？”
赵惟吉走到舆图前面，他的个头刚到舆图的下沿，得踮起脚才能够到太原城的位置。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太原城上。
“翁翁，太原城是个烂果子。”
殿内没人说话。
曹彬手里的令旗顿了一下。
潘美的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赵普面色不变，但眼珠转了半圈，落在赵惟吉的后脑勺上。
赵惟吉没回头，继续说。
“果子不用摘，等它自己掉。”
他顿了顿，手指在太原城上画了个圈。
“刘继元缩在太原城里，城墙厚，兵也多，咱们硬摘就是硬碰硬。但是翁翁你想啊，他那城再厚，里面的人总要吃饭，总要喝水，总要有人给他种地，有人给他打铁，有人给他当兵。”
他的手指从太原城滑到周围的州县，忻州，代州，汾州，辽州。
“把太原外头的老百姓都搬走，搬到咱们这边来，给他们田种，给他们饭吃。”
他的手指在那几个州县之间画了一道弧线。
“他们在北汉过的是什么日子？刘继元年年征粮，年年拉壮丁，辽国还要额外盘剥。翁翁只要放出风声，大宋这边有田有粮，不用给辽国交，不用年年打仗，他们自己就跑过来了。”
赵惟吉顿了一下，回头看着赵匡胤。
“太原城里头没人种粮食，没人当兵，没人给刘继元修城墙，他就算坐在御榻上也是个饿死鬼。到时候不用打，他自己就得开门。”
他又踮脚，手指戳到石岭关的位置。
“辽国人要是来救他，就让他们钻山沟。石岭关两面全是山，沟窄的骑兵展不开，咱们的弓弩手站在山头上往下射就行了。他们来多少都是死。”
说完，赵惟吉收回手，走回矮凳坐好。
殿内安静了足足五息。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潘美。
“殿下说的迁民空城……”
潘美的声音有点涩，他看了一眼曹彬，又看向赵匡胤。
“臣当年打荆湖，也有过类似的想法，但没敢提。因为牵涉太多，不好办。”
曹彬接上话，声音沉稳了一些：“若依此策，围城可减伤亡，但时间会拉长。大军十几万人围在太原城外，每多围一个月，粮草消耗就多出二十万石。”
赵惟吉还没来得及说话，赵普开口了。
“殿下所言，与古之围城之策暗合，臣佩服殿下聪慧。”
赵普的目光落在赵惟吉身上，语气平和的没有任何攻击性，却一字一字扎的很准。
“但臣有一疑，迁民需粮，安民需地，编户需吏。北伐本已是举国之力，三司账面上的存粮只够前线大军嚼四个月。若再添迁民之费，官家的家底，撑的住吗？”
好一个赵普。
替皇帝心疼钱袋子是假，提醒满殿人这孩子再聪明也不懂打仗花多少钱是真。
赵惟吉从矮凳上滑下来，走到赵匡胤脚边，仰着头看他。
“翁翁，赵相公说的对，搬人要花钱。”
赵普微微颔首，神色淡然。
赵惟吉接着往下说。
“可是翁翁，强打太原要死多少兵？一个禁军老卒，朝廷养他，给他发饷，给他配甲，给他教习，养十年花多少？他死了，这十年的钱就全没了。死一千个老卒，就是一千个十年的钱打了水漂。”
赵匡胤的手搁在膝头，没动。
“搬过来的百姓，给他们田，第一年免租，第二年半租，第三年起照常交税纳赋。三年之后，这些人就是大宋的编户齐民，种地交粮，服役当差，钱慢慢就回来了。”
赵惟吉停了一下，声音清清脆脆的，但殿里每个人都听的清楚。
“死掉的兵，可回不来了。”
赵匡胤一掌拍在自己膝头上。
“则平。”
赵匡胤转头看着赵普，嘴角往上挑了一分。
“他比咱们算的清楚。”
赵普沉默了两息，躬身行礼。
“小殿下确实聪慧过人。”
赵惟吉在心里给赵普竖了个大拇指，这老头确实是宰相的器量，反驳被挡了也不恼。
赵匡胤的兴致上来了。
他冲曹彬招了招手。
“国华，太原城外人口你手里有册籍没有？”
曹彬抽出一卷缣帛摊开：“据枢密院去年造的册，太原府辖下民户约四万七千余户，丁口二十一万上下。刨去城内守军及其家眷，城外约三万六千户。”
赵匡胤点了点头，又低头看赵惟吉。
“三万六千户，搬到哪儿去？”
“怀州，泽州，潞州，都缺人。先分开安置，别扎一堆。路上设粥棚，到了地方给田契，编保甲。让地方官看着办，但得派人盯着，别让地方上的人黑了安置粮。”
赵匡胤 “嗯” 了一声，转向赵普：“则平，拟一份迁民安置的初稿，送三司核算费用。”
赵普领命。
赵匡胤又看向曹彬：“国华，五路并进的底子不动，但围城方略重行推演一遍。围城消耗大，那就把围城的兵分出一半来收外围州县，迁民，屯田。让他们自己养活自己。”
曹彬抱拳：“臣今日连夜重拟。”
赵匡胤伸了个懒腰。
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停在赵惟吉身上。
正要说什么，赵惟吉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一声咕噜，福宁殿里人人都听见了。
潘美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曹彬低下头去看舆图，肩膀微微抖动。
赵普脸上的表情终于端不住了，嘴角弯了一个极轻的弧度。
赵匡胤哈哈大笑。
“给朕的安定郡王上糕饼！”
他站起来伸了伸腿，笑还没收干净。
“歇半个时辰，吃完了接着议。后半程有正事。”
赵匡胤的笑意收了。
“代州那边，有个人，得谈谈。”
赵惟吉正往嘴里塞桂花糕的手停了。
代州。
刘继业。
日后的杨令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