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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帝王手段,一封家书定乾坤

六月初十,辰时。

赵惟吉还是小看了徐铉对知识的执着。

就在徐铉于家中不停地烧水验证壶盖跳动时,宫中的内侍带着赵匡胤的旨意找上了门。

徐铉跟在内侍身后穿过福宁殿的长廊,脚步比平日快了半拍。

内侍只说官家召见,没说旁的。

殿门推开,赵匡胤坐在御案后,手里端着一盏茶,热气在指缝间散开。

赵惟吉趴在御案角上,攥着炭条歪歪扭扭地画着什么。

“徐卿,坐。”

赵匡胤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案前的绣墩。

徐铉行礼落座,腰杆笔直。

“崇文堂的事,朕听说了。”

徐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赵匡胤喝了口茶,语气闲适。

“福孙问你水壶盖子的事,你怎么看?”

徐铉低头道:“臣才疏学浅,这几日在家中烧水观察,但不得其道,臣有愧。”

赵匡胤摆了摆手:“朕没问你答得好不好,朕问你怎么看。”

徐铉抬起头,迎上赵匡胤的目光。

“臣以为殿下所问,并非阴阳化生,而是万物运行是否皆有定则。”

“臣回去想了很久,格物致知四个字,臣读了几十年,现在才觉自己只读了一半。”

赵匡胤盯着他,笑了。

徐铉刚松一口气,赵匡胤放下茶盏,换了个语气。

“徐卿,之前朕答应你的事,你可还记得?”

徐铉的笑容凝在脸上。

赵匡胤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只有一个朱红的武德司暗记。

“你自己看。”

徐铉接过信,手指触到信封的瞬间就开始发抖。

他拆开封口,抽出薄纸。

母亲。

小女儿。

弟弟徐锴。

侄儿十郎。

半月前离金陵,三日之前已抵汴梁城外班荆馆暂住。

信纸在他手中沙沙作响。

徐铉从绣墩上滑下来,双膝撞在地砖上,额头磕了下去。

“臣……”

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

赵匡胤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扶起。

赵匡胤的手按在他肩上,力道不重,却很稳。

“铉卿,朕让你教福孙读书,你便是朕的人。”

“朕不会让自己人的家眷,落在别处受苦。”

徐铉仰起脸,两行泪淌下来,滴在官袍前襟上,洇开一片深色。

他张了几次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赵惟吉从御案后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炭条。

“徐夫子不哭。”

赵惟吉的声音软软的,很认真。

“家人来了就好了,以后不用担心了。”

徐铉看着这个三岁半的孩子,眼泪反而流得更凶。

他深深弯下腰,朝赵惟吉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拜,不是臣子对皇孙的礼数。

赵惟吉笑嘻嘻地跑过去拉他的袖子。

“夫子快起来嘛,地上凉。”

赵匡胤看着这一幕,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嘴角的弧度很浅。

内侍引徐铉出殿时,他眼眶还是红的,脚步却比来时稳了许多。

殿门合上。

赵惟吉爬回御案角,抬头看向赵匡胤。

“翁翁,徐夫子现在是不是彻底是咱们大宋的人了?”

赵匡胤低头看他:“他现在就是大宋的臣子。”

“可是他以前是南唐的官,毕竟是翁翁扣下来的。”

赵匡胤的手刮了一下赵惟吉的鼻子。

“那还不是因为你,才把他扣下的!”

赵惟吉歪着脑袋想了想。

“把他的家人接过来,他就没有后顾之忧,能全心全意给翁翁做事。”

“他在南唐是大文官,很多人都认识他。”

赵匡胤手里的朱笔搁回笔架上,盯着孙子看了很久。

这孩子说话越来越利索,让他分不清是童言,还是朝堂奏对。

“那你觉得让他做什么官合适?”

赵惟吉摇了摇头:“惟吉不懂做官的事,翁翁比惟吉厉害。”

嘴上锁着呢,不能再往前说了。

赵匡胤笑了一声,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敕书上写了几行字,吹干墨迹,递给窦神兴。

“着人把旨意送到徐铉住处,让福孙一块去。”

赵惟吉一听要出宫,炭条往桌上一丢,从案角滑下来就往窦神兴身边跑。

“出宫喽!出宫喽!”

窦神兴躬身接了旨意,带着赵惟吉和两名内侍出了福宁殿。

马车一路驶向城东徐铉的宅邸。

徐铉正跪在堂中给祖宗牌位上香,听闻宫中来人宣旨,手忙脚乱地整理衣冠迎了出来。

他看见被内侍领着的赵惟吉,朝他笑着招手。

“夫子!官家有旨意。”

徐铉跪下接旨。

窦神兴展开敕书,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授汝为太子中允,直史馆,特命兼皇孙惟吉侍读。”

太子中允。

赵惟吉的耳朵动了一下。

老头子用的是东宫属官的衔。

大宋并无太子,爹只是广平郡王,这个官职一授,满朝文武都会琢磨,官家这是在给东宫铺路。

授一个官,放一个信号,一石二鸟。

伐唐在即。

老头子这一手,不费一兵一卒。

徐铉是南唐文坛领袖,他家人被接到汴梁,本人被授史馆侍读,消息传到江南,南唐的读书人都会知道大宋对降臣不薄。

等大军渡江时,金陵城里有多少人还愿意替李煜死战?

而那个太子中允的衔,老头子就不怕赵光义看见这四个字坐不住?

就是要他坐不住。

越坐不住,越容易露破绽。

老头子的每一步棋,都是逼赵光义自己跳出来。

这哪是一石二鸟,这是一石四鸟啊!

果然帝王手段,果然每一笔都不白写。

窦神兴的声音还在继续。

“东宫清秩,史馆编籍,一以养望,一以用尔才学。更令汝朝夕伴读皇孙惟吉,教以经义礼法,朕便托付于你。”

“尔既为大宋之臣,安心供职,家眷入京,朕自有安置,勿负朕托。”

徐铉伏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半天才哑着嗓子说出三个字。

“臣领旨。”

赵惟吉从内侍怀里挣下来,跑到徐铉面前,小手拉住他的衣角往上扯。

“夫子快起来,翁翁说让我拜你为师,惟吉可高兴了!”

“夫子的家人,翁翁也派人去接了!”

徐铉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露出一个笑。

马车进了宫门,赵惟吉被小石接下来,一路小跑回福宁殿。

赵匡胤正在批奏折,见他回来,头也不抬。

“旨意宣了?”

“宣了,徐夫子一直哭,他怎么这么爱哭!”

赵匡胤翻过一页奏折。

“哭完就好了。”

赵惟吉爬上脚踏,趴回御案角继续画画。

赵匡胤翻完手中的奏折,又拿起一份,看了两行,目光停住。

窦神兴在殿门口探了一下头。

“官家,枢密院呈递的外交奏报。”

赵匡胤把那份奏报从头看到尾,放下,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叫曹彬到中书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