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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傍晚,他们经过了一个荒村。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坐落在路两边,房子是石头砌的,灰白色的,和北荒的天一个颜色。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房梁,房梁是木头的,黑了,朽了,用手一捏就碎。墙上的裂缝从屋顶一直裂到墙根,藤蔓从裂缝里钻出来,爬满了整面墙。藤蔓是黑的,不是绿,是黑。北域的藤蔓都是黑的。

村口有一口井。井沿是石头的,被绳子磨出了深沟,沟很深,手指伸进去摸不到底。井水是黑的,看不见底。沈惊鸿站在井边,低头往下看。井很深,看不见底。她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扔下去。很久,很久,才听见石头落水的声音。闷闷的,“咚”的一声,像心跳。她把耳朵贴在井沿上,听了好久。没有声音,井水是死的,不会流动。她站起来,把手搭在剑柄上。

楚狂歌站在她旁边,也往井里看。井水是黑的,看不见自己的倒影。他把头伸进井口,想看得更清楚。沈惊鸿拉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回来。“会掉下去。”楚狂歌看着她。“掉不下去。化神期掉不下去。”沈惊鸿把手从他衣领上放下来。“掉不下去也会脏。”

村子正中央有一棵大槐树。树干很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是黑的,裂成了一块一块的,像乌龟的壳。树上挂着一口钟,钟是青铜的,锈迹斑斑,绿锈一层叠一层,把钟上的字盖住了。风从树梢吹过,钟没有响。不是风不够大,是钟不想响。它在这里挂了几十年了,没有人敲它,它就不响。

楚狂歌走到树下,抬头看着那口钟。钟很大,比他高,比他的宽剑还大。他伸手摸了摸钟壁,钟是凉的,铁的凉。他把手指在钟壁上敲了一下,钟没有响。不是没敲响,是响了他没听见。钟的声音太沉了,沉到人耳听不见。不是听不见,是听见了但耳朵不认。耳朵不认的声音就不是声音。

林渊走到树下,把手按在树干上。树干是凉的,不是冰的凉,是石的凉。槐树是活的,树皮下面的木质是湿的,有水分在流动。但这棵树不想让他们走,它在留他们。不是恶意,是想让人陪它。村子里的人都走了,它一个人在这里,孤零零的,等了几十年,等不到人回来。它的根扎在土里,动不了。人能动,人走了,它留不住。它只能等,等人从树下经过,停下来,摸摸它的树干。

林渊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走吧。树不会留人,人会留自己。”

楚狂歌看着他,没有听懂,跟着他走了。沈惊鸿跟在后面。三个人从槐树下走过去,风吹过来,树梢上的钟动了一下,还是没有响。不是不想响,是响不动了。锈住了。

村子里的房子都空了。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见。楚狂歌在一间屋子门口停下来,往里看。屋里有一张桌子,桌子是木头的,歪了,桌腿断了一根,用石头垫着。桌上放着一只碗,碗是瓷的,白的,碗里还有半碗水。水是清的,不是黑的。北域的水都是黑的,这碗水是清的。他走进屋里,端起那只碗。碗是凉的,水也是凉的。他把碗凑到嘴边,闻了闻。没有味道。他喝了一口。水是甜的,不是咸的,不是苦的,是甜的。他端着碗站在那里,看着碗里剩下的水。这家人走的时候没有把水倒掉,是忘了,还是故意的?他喝了一口,水还在,又喝了一口。

沈惊鸿站在门口,看着他。她把剑从腰间解下来,靠在门框上,走进屋里,从楚狂歌手里接过那只碗。碗里还有半碗水,她喝了一口,又递给他。楚狂歌把剩下的水一口喝了,把碗放回桌上。

两个人从屋里出来,林渊已经走到村尾了。他们追上去,三个人继续往南走。村子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暮色吞没了。楚狂歌回头看了一眼,村子不见了,只有灰白色的暮色。他把手搭在剑柄上,转回头,继续走。

天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石板上,白惨惨的。三个人走在月光下,影子投在地上,很长。风吹过来,吹得他们的衣角飘起来。月亮跟着他们,走了很远。

沈惊鸿走在最后面,看着楚狂歌的背影。他的头发灰不灰白不白,在月光下很显眼。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她跟得上。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在风里凉了。她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剑柄是凉的。

楚狂歌走了很久,忽然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沈惊鸿。“你刚才喝的水,是甜的。”沈惊鸿看着他。“嗯。”楚狂歌把手搭在剑柄上。“北域的水都是黑的,那碗水是清的。那家人走的时候,留了一碗清水在桌上。等人来喝。”沈惊鸿把手搭在剑柄上。“嗯。”楚狂歌看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林渊走在最前面,脚步还是那么稳。他不回头看,他知道他们跟得上。楚狂歌走在他左边,沈惊鸿走在他右边。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一下一下的,很轻,很稳。

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他们走出了荒村的边界。楚狂歌又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看不见了,只有灰白色的暮色,和北荒的天一样。他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跟着林渊继续走。

沈惊鸿走在最后面,看着楚狂歌的后脑勺。他的头发灰不灰白不白,在月光下很显眼。她把目光从他后脑勺上移开,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楚狂歌走在中间,看着林渊的后脑勺。他的头发是白的,纯白的,和月光一个颜色。他把目光从林渊后脑勺上移开,看着脚下的路。路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走出了荒原。前面是山,山不高,光秃秃的,石头是灰白色的。山脚下有一条河,河不宽,水是清的。不是黑的。北域的水是黑的,这条河的水是清的。不是北域的水清了,是他们走出了北域。北域的边界是一条河,过了河就不是北域了。

林渊站在河边,看着河对岸。河对岸是草地,草是绿的,不是黑的。北域的草是黑的,河对岸的草是绿的。绿得发亮。

楚狂歌站在他左边,看着河对岸。“过了河,就不是北域了。”林渊把手搭在剑柄上。“嗯。”楚狂歌把鞋脱了,把裤腿卷起来,走进河里。水很凉,从脚底板往上蹿,顺着小腿、膝盖、大腿,一直凉到腰。他把太虚灵力裹住下半身,不凉了。沈惊鸿也走进河里,水没到腰。她不怕冷,化神期的身体不怕冷。但她怕滑,河底有石头,石头上长着青苔,青苔很滑。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三个人过了河,站在南岸。北岸是北域,南岸是南域。南域不是天玄宗,天玄宗在南域的最南边。他们还要走很远。林渊回头看了一眼北岸,北岸是灰白色的,和北荒的天一个颜色。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往南走。

楚狂歌跟在他左边,沈惊鸿跟在他右边。三个人走在草地上,草是绿的,踩上去软绵绵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味。

走了很远,天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草地上,把绿草照成了银白色。楚狂歌从储物袋里掏出帐篷搭好,沈惊鸿去捡柴,林渊在原地等着。

楚狂歌生了一堆火,三个人围在火边坐着。火光照在他们脸上,把他们的脸映成了橘红色。楚狂歌从储物袋里掏出干粮,干粮只有最后一块了。他把它掰成三份,一人一份。林渊接过去咬了一口,干粮是硬的,在北域放久了,硬得像石头。他嚼了很久,咽了。楚狂歌也咽了。沈惊鸿把干粮掰成小块,泡在水壶里,等泡软了再吃。

火灭了。楚狂歌钻进帐篷里,沈惊鸿靠着帐篷外的石头坐着,剑横在膝盖上,手搭在剑柄上。她不睡,守着。林渊也不睡,坐在火边,把四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惊蛰剑在左,太虚剑在右,太乙剑横在膝盖前面,太初剑握在手里。四把剑的剑鞘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

天亮了。楚狂歌从帐篷里钻出来,把帐篷收进储物袋里。三个人继续往南走。走了很远,远到楚狂歌的脚底板又磨出了泡。他把鞋脱了,光着脚走。化神期的脚不会破,但会疼。疼了就走得慢,走得慢就会到得晚,到得晚就要多走路,多走路就更疼。他把鞋穿上,鞋底有个洞,洞里的脚底板磨在石子上,疼得更厉害了。

沈惊鸿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布,蹲下来帮他把鞋脱了,用布缠在脚上。布是白的,缠上去很快就变成了灰色。她把布缠紧,打了一个结,把鞋给他穿上。

楚狂歌低头看着那只被布缠住的脚。“谢谢。”

沈惊鸿没有说话。

天玄宗的山门在望了。两根石柱立在阳光下,柱身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林渊走上最后一级石阶,站在山门内侧。云苍真人站在大殿门口,看着他们。看了很久,转身走进大殿,石门在身后关上了。

林渊走进院子,在桂花树下坐下来。药圃里的小树苗又长高了,四尺五寸,四十五片叶子。最大的一片有巴掌大,边缘的金色在阳光下很亮。他蹲下来看着那棵小树苗,伸手摸了摸那片最大的叶子。叶子是硬的,叶脉是白色的。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把四把剑挂在墙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吐出来。窗外阳光照在药圃上,小树苗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边缘的金色一闪一闪的。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