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学毕，巫行云带君乾前往灵鹫宫后殿。
后殿极深，越往里走，空气越冷，石壁上的灯烛也越稀疏。穿过三重石门，终于来到一处天然洞窟。
洞壁上刻满了图像。
人物、经脉、掌法、身法、内功运行路线……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整面石壁。有些线条已经模糊，显然年代久远，但大部分仍清晰可辨。
这些是数百年前旧主人遗下的。巫行云说，据我所知，此乃数百年前的天山派所留。灵鹫宫便是建在旧天山派的遗址之上。
君乾走近石壁，目光扫过——
壁上武学极为庞杂，有内功心法、拳掌招式、轻功身法、医术毒理，甚至还有一些他从未见过的奇异功法。其中不少与逍遥派现有功法一脉相承，却又更加原始、更加粗犷，像是未经雕琢的璞玉。
逍遥派的许多功法，源头便在此处。巫行云说，师父当年便是参悟这些石壁，才创出逍遥三法。
君乾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石壁上的刻痕。那些线条在指尖下微微发烫，仿佛数百年前刻下它们的人留下的余温尚未散尽。
君乾闭上眼睛，将整面石壁的内容尽数摄入脑海。
纳、放、凝……他喃喃自语，化……还缺一个。
那道大宗师之门的最后一道门槛——字诀。
他隐隐觉得，答案就在这片石壁之中。
巫行云看着他的神情，没有打扰。
她活了九十六年，见过无数天才，但从没有一个人——让她觉得大宗师之境，不过是时间问题。
——
后殿石室，君乾盘膝而坐。
石壁上的图像在火光中明灭不定，他闭着眼睛，呼吸绵长，仿佛一尊石像。
识海之中，万界珠疯狂旋转。
黑光已非幽幽之态，而是灿若星河，将整个识海照得透亮。无数功法如河流交汇——北冥神功、小无相功、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天鉴神功、六脉神剑、一阳指、火焰刀、枯荣禅功、天山六阳掌、天山折梅手、生死符、逍遥御风……每一门都是绝顶武学，此刻在万界珠的推演下彼此碰撞、拆解、重组。
一日。
两日。
三日。
万界珠的旋转越来越快，识海中的光芒越来越盛。那些功法之间的壁垒一层层崩塌，北冥的阴与小无相的中性、长春功的阳，三种截然不同的内力属性开始彼此渗透。
七日。
三条真气在识海中交汇，如同三江合流。碰撞之处激起惊涛骇浪，又渐渐平息，化作一种全新的真气——非阴非阳，亦阴亦阳，随心而转，无定无形。
九日。
石壁上的武学也被纳入推演。数百年前天山派的原始功法如同另一个维度，为融合提供了新的支点。折梅手的、六阳掌的、生死符的阴阳转换、天鉴神功的技之极致——所有脉络汇聚到同一个方向。
巫行云那句话在君乾脑海中回响——
永无止境。
对。永无止境。
不是某一种功法的极致，而是所有功法的归一。不是终点，而是起点。不是封闭的圆，而是永远向外的螺旋。
十日。
黎明时分，石室中忽然亮起一道光。
那光不是火光，不是日光，而是从君乾体内迸射而出的——先是从七窍透出细密的金线，继而金线蔓延至全身经脉，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尊金身。
气浪无声扩散，石壁上的尘土簌簌落下，火烛尽数熄灭。
君乾睁开眼睛。
眼中没有金光，没有异象，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像是看山是山，又似不是山；像是看水是水，又似不是水。
他的体内，真气已完全不同。
北冥神功的吞噬之力仍在，但不再是至阴；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的至阳之气仍在，但不再是至阳；小无相功的中正仍在，但不再是无属性。三者融为一体，化作一种全新的真气——随心而转，意到气到，阴阳刚柔，变化由心。
大宗师之门的最后一道门槛——字诀，不是某个功法的突破，而是一个字本身。
化万法为一法，化一法为万法。
君乾缓缓站起身来。
他抬起右手，掌心真气流转——至阳之气随心而转，化为至阴；至阴之气再转，又归至阳。阴阳转换之间，毫无滞涩，如日升月落般自然。
他想起巫行云的话——她用近百年的痛苦，才将至阳逆转为至阴，且代价惨重。
而他此刻，至阳至阴不过一念之间。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新功法已在识海中成型，万界珠将推演结果刻入了他的骨髓——
乾元经。
取乾元之意——乾为天，元为始。天地之始，万法之源。
此功法汲取天山折梅手永无止境之意——能化用天下武功招数与内功心法，见识越多，功法越强，永无止境。
九大特点，环环相扣——
其一，纳元。吸纳天地灵气，存于体内，充作真气。天地灵气取之不尽，真气便永不枯竭。
其二，无相。不着形相，无迹可循。可模仿他人绝学，形神兼备，旁人无法分辨真伪。
其三，化形。真气化为刀剑、化为盾甲，攻可摧城拔寨，守可刀枪不入。毒之不侵，强凶霸道。
其四，阴阳。掌握阴阳之法，至阳与至阴功法之间可随意转换，再无强行逆转之害。
其五，灌顶。逆运神功，可将自身内力传输于他人，传多传少，全凭心意，来去自如。
其六，长春。青春容貌永驻，可返老还童。此非驻颜之术，而是由内而外的生机不竭。
其七，枯荣。掌握生死之法，枯荣转换。可使枯木逢春，亦可使花草枯死。生死之间，一念之差。
其八，刚柔。刚柔并济之法，刚可碎铁裂石，柔可滴水穿石。至刚至柔，随心而化。
其九，御风。自然之法，御风而行。非轻功之速，而是与天地相合，身随意动，意随天地。
九法合一，是为乾元。
君乾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化作一道白练，直射三丈，撞在石壁上发出的一声闷响。
大宗师。
他终于踏过了那道天堑。
突破大宗师的那一刻，君乾体内的变化远不止气机攀升。
丹田之中，原本如雾如烟的真气骤然凝缩——亿万缕细丝交汇，由散而聚，由虚而实，竟化为一滴晶莹液珠，悬于丹田正中。
真气凝为真元。气凝为液。
这是先天与宗师的本质分野。先天真气纵然浑厚如海，终究是气，散则无形，聚则有限；宗师真元凝而为液，一滴之中所蕴含的力量，便抵得上宗师数日苦修的积蓄。
但变化并未停止。
那滴真元在丹田中缓缓旋转，越转越快，表面的液珠开始凝结——由液而实，由柔而刚，最终化为一枚拳头大小的光球，通体剔透，内里流转着金紫二色光芒。
真元凝为真罡。液凝为实。
真罡离体，可化刀剑，可成甲胄，可抵万钧。非真气外放可比，而是真正的以意御实——虚空中凭空造物，举手投足间便可凝聚有形之物。
自此踏入大宗师之境。
君乾感受着丹田中那枚光球，心如止水。
真气、真元、真罡——气凝为液，液凝为实。武道之途，由虚入实，方见真章。
——
石室外，巫行云猛然睁开眼睛。
她正在偏殿饮茶，手中茶盏的一声出现了裂纹。不是因为惊恐，而是因为——她感受到了一股气机。
那股气机从后殿深处涌出，穿透数重石门，穿透数十丈岩壁，直直撞入她的感知之中。
磅礴、浑厚、无边无际。
不。
不是无边无际——是的。
那股气机像一条巨龙，在呼吸之间自行涨缩，与天地的吐纳同步。她活了九十六年，从未感受过如此鲜活的真气——大宗师的真气她见过，她自己的便是。但大宗师的真气是的，是的，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而这股气机——是的，是的，像一片永无止境的海洋。
巫行云霍然起身，茶盏落地碎裂，她浑然不觉。
后殿的石门缓缓打开。
君乾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与十日前并无不同——同样的面容，同样的身形，甚至连衣衫都没有褶皱。但巫行云一眼便看了出来——
他变了。
不是外表的变化，而是的变化。他站在那里，明明没有任何威压外放，却让人感觉他与整座缥缈峰融为一体。风吹过他的衣袍，不像是在吹一个人，而像是在吹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个自然之物。
大宗师。
巫行云瞳孔微缩。
十日之前，他还是宗师巅峰。
十日之后，他已是大宗师。
她用了近百年才踏入的境界，他用了十天。
你……巫行云的声音微微发颤，她活了九十六年，从未如此失态，你突破了？
君乾微微点头。
巫行云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震惊，有不可思议，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她说，声音已恢复了平静，无崖子的眼光，终究对了一次。
巫行云看着君乾，下一刻她缓缓屈膝。
单膝跪地。
逍遥派二代大弟子巫行云——
她抬起头，那双苍老而锐利的眼睛直视着君乾，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拜见逍遥派掌门。
风从山间吹过，拂动她的衣袍，她却纹丝不动。
九天九部的女子远远看着，无不震惊——尊主何曾跪过谁？灵鹫宫建宫百年，何曾有人能让尊主单膝下跪？
如今掌门归来，大宗师之境。
逍遥派——终于有了主心骨。
君乾看着跪在面前的女童身形，伸出手，将她扶起。
云师姐快快起来。他说。
巫行云站起身，别过头去，没有说话。
但君乾看到，她眼角有一丝极淡的水光，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