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遥花了两天时间调南海那片海域的公开数据。
她先从海事局公布的航行警告和海图入手，把北纬九度四十七分、东经一百一十三度零八分周边五十海里范围内的所有测深数据拉了出来。海图上的标注很粗糙，那一带被标为“水深不明区域”，只有几条早期测量船留下的离散测深点，深度从几十米到一千多米不等，分布稀疏得像夜空里的星星。她数了一下，整个五十海里范围内只有十一个测深点，平均每五海里才有一个。
这不够用。她转而去找卫星遥感数据。欧洲空间局和美国地质调查局都有全球海底地形公开数据集，精度从一公里到九十米不等。她把那几套数据下载下来，做了拼接和重采样，生成了一张局部海底地形图。分辨率不算高，但足够看清大致的结构。
地形图出来的那天下午，沈遥把陆沉渊叫到沈瓷的防空洞实验室里，把图投在屏幕上。
“你看这里。”她指着屏幕中央那片区域，用鼠标画了一个圈，“坐标点周围大概三公里范围内，海底地形明显隆起，水深从一千多米急剧变浅到两百米以内。隆起区域的边缘有陡坡，局部坡度超过三十度。这种地形是典型的珊瑚礁生长形成的台地。”
她把图放大了一档，屏幕上出现了更细的纹理。隆起的台地不是一整块，而是分成了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块体，块体之间被深槽隔开，深槽的走向大致呈放射状，从台地中心向外延伸。
“这些深槽是什么？”陆沉渊问。
“珊瑚礁的典型结构。”沈遥用激光笔点着那些槽状地形，“珊瑚礁在生长过程中，不同种类的珊瑚生长速度不一样，形成了脊和槽相间的形态。脊上珊瑚长得快，槽里长得慢，久而久之就形成了这种放射状的沟槽系统。水深图上看起来像花瓣的脉络。”
她停顿了一下，把比例尺调到最大，指着台地中心区域。“但问题在这里。正常的珊瑚礁台地，中心通常是泻湖，水深较浅，底部平坦，沉积物细腻。这个台地的中心区域水深大概五到十米，底部平整，但平整得太过头了。你看这些等深线，间距均匀，走向规则，像人工挖出来的。”
陆沉渊凑近了看。屏幕上那些等深线的走向确实规整得不太自然，一圈一圈的同心圆，圆心就在坐标点上。他想起沈遥之前说过的那句话：正常的珊瑚礁泻湖底部不会这么平。
“你觉得这是人工的？”
沈遥没有正面回答。“我找了同一纬度上另外三个珊瑚礁台地的地形数据做对比，都是南沙群岛里的常规环礁。它们的中心泻湖底部都有明显的不规则起伏，有珊瑚头、有沙洲、有散落的礁块。但这个台地的中心区域，地形数据里几乎看不到任何起伏。要么是被厚层沉积物填平了，要么是……”
“要么是底下有结构把地形撑起来了。”陆沉渊接过她的话。
沈遥点了点头，把地形图关掉，打开另一个文件。屏幕上弹出一张黑白影像，是合成孔径雷达的干涉图，上面布满了彩色的条纹。“这是欧空局的哨兵一号卫星去年过境时拍的。干涉图上的条纹反映的是地表形变，条纹越密说明形变越大。这片珊瑚礁台地的中心区域，干涉条纹的密度明显高于周边，说明那个位置的微形变活跃度比周围高。可能是珊瑚生长引起的，也可能是底下有某种结构在持续释放能量。”
她关掉干涉图，看着陆沉渊。“还有一件事。永发号十五年前在那片海域停了几个小时。如果它是在等什么东西从那个礁盘里出来，那它不可能靠得太近。你看这个台地的外围，暗礁密布，水深不够，大型船舶根本进不去。它只能停在台地外缘的深水区，用小艇进去。”
陆沉渊看着屏幕上那张地形图。台地外缘的深水区距中心区域的直线距离大约两公里。如果永发号当时停在深水区，用小艇转运货物，两公里的往返路程，加上装卸时间，两三个小时完全够用。它卸下的六只集装箱，可能就是从那片礁盘里出来的东西。
他把地形图放大到最大比例尺，仔细观察台地中心区域的结构。等深线画出的同心圆，一圈套着一圈，最内圈的直径大约两百米。圆形。正圆。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把地形图旋转了四十五度，让等深线的走向对齐屏幕边缘。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整个图形。
那些放射状的深槽，加上中心的同心圆，整体构成了一幅图案。如果把同心圆看作圆心，把放射状的沟槽看作从圆心向外辐射的线，整个结构就像一枚被压扁的星形。五条主槽，五条辅槽，间隔均匀，角度对称。
他想起石室穹顶上的星图。铜板上那些星点，用细线连接起来之后，也构成了一个对称的放射状图案。七颗被特别标注的亮星，在穹顶上分布的位置，和眼前这片珊瑚礁台地的深槽走向，有一种隐约的对应关系。
“沈遥，”他说，“你查一下方国城邦遗址里有没有类似对称结构。比如建筑布局，或者聚落规划。”
沈遥愣了一下，然后快速在电脑上翻找起来。她调出之前整理的方国考古资料，把几张遗址平面图和地形图并排放在屏幕上。方国城邦的中心聚落，通常有一个大型夯土台基，台基周围环绕着半圆形的祭祀坑和环壕。如果把那些结构画成简图，核心台基是圆心，环壕和祭祀坑的分布方向，和南海台地的深槽走向高度吻合。
“这个布局。”沈遥用手指在屏幕上比划着，“方国城邦的聚落规划，核心区是圆形台基，周围用放射状的沟渠划分功能区。和这个珊瑚礁台地的结构，几乎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陆沉渊看着屏幕上并排的两张图。一张是三千年前的方国城邦遗址平面图，一张是南海珊瑚礁台地的海底地形图。两者隔着三千年时间和两千公里距离，但它们的几何结构，像同一个人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