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中心那个金属圆片上的凹槽,与黄铜钥匙末端的齿痕完全吻合。
陆沉渊把钥匙插进去的时候,手指是稳的。他花了那么久才走到这一步,曾祖父的信笺、陈渡的节点、墨婆婆的便条、陈野的留言,所有的线都在收紧。钥匙插入凹槽后,只拧了不到四分之一圈,就遇到了阻力。他加大力气,铜钥匙在金属凹槽里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脚下的石台震动了。
震动从脚底传遍全身,像某种巨大的机械在极深的地底启动了。石台正中央那条四条线交汇的点上,石面缓缓裂开,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阶梯。石阶极窄,宽度仅容一人,台阶表面粗糙,但踩上去很稳。一股气流从阶梯下方涌上来,温暖的,带着一种陈旧的、矿物性的气味,像密封了太久的石头重新接触到空气。
郑教授快步走过来,用手电往下照。光束消失在阶梯深处,照不到底。他测了一下气流温度,三十六度。然后他用地质锤敲了敲石台边缘,听回音。
“空腔很大。”他说,声音沉下来,“底下是一个巨大的中空结构,可能深达数十米。石台只是它的天花板。”
马努海在远处喊了一声,问要不要跟。陆沉渊让他留在上面看着装备。郑教授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来。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石阶往下走。阶梯盘旋而下,每一级台阶都比上一级更窄,更陡。越往下,温度越高,空气里的矿物味也越浓重。陆沉渊数着台阶,到第四十七级时,脚底终于踩到了平地。
他抬起头,头灯的光束在黑暗中扫过。
石室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方圆约有三十步,穹顶高悬在头顶至少十米处,呈半球形,表面被磨得光滑如镜。地面是平整的石板,灰白色,光洁得近乎反光。而真正让陆沉渊屏住呼吸的,是墙壁。
石室的四壁和穹顶上,镶嵌着数十块发光的矿石。它们大小不一,大的有拳头大小,小的如枣核,不规则地分布在石壁表面,发出一种冷白色的光。那种光不闪烁,不跳动,恒定而均匀,像某种不需要电源的照明系统。光芒很弱,但数量足够多,将整间石室照得通明。
郑教授站在他旁边,整个人僵住了。他盯着那些发光的矿石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向最近的石壁。他从包里取出一把地质锤,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敲。他改用放大镜,凑近了仔细看石壁表面的质地。
“萤石。”他低声说,语气里压着难以置信,“天然萤石发光需要紫外线激发。但这些石头……它们自己在发光。持续稳定,不需要外部能量输入。这不是自然现象。”
他走到石壁前,伸手触摸其中一块发光的矿石。手指触到石面的瞬间,那块矿石的亮度微微增加了一分,像感应到了人体的温度。他缩回手,光芒又恢复如初。
“它会对触碰做出反应。”郑教授的声音绷紧了,“萤石有压电效应和热释光特性,但需要极大的压力或温度变化才能激发。轻轻碰一下就增亮,这……”他没把话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陆沉渊的目光越过郑教授的肩膀,落在石室中央。
石室正中央,一座铜制穹顶矗立在石板地面上。穹顶高约两米,底部直径约一米五,用数十块铜板拼合而成,每一块铜板之间用极细的铜钉固定,接缝处打磨得平整光滑。铜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锈迹,但整体结构完好无损。穹顶呈半球形,顶部略尖,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
陆沉渊走近了看。铜穹顶上的刻痕极浅极细,但排列极有规律。那些线条在穹顶表面纵横交错,有些呈弧形,有些是直线,交汇处刻着更小的符号。他仰头看着穹顶侧面,视线扫过那些纹路时忽然停住了。
那些线条组成的图案,是一幅星图。
穹顶表面刻着完整的星空分布。陆沉渊在归园书房见过陈渡收藏的古星图,也研究过战国时期的曾侯乙墓漆箱星图,但眼前这幅比那些都要精确得多。铜板上的星点用小圆坑表示,星点之间用细线连接,勾勒出星座的轮廓。他认出了北斗七星、北极星,以及夏季大三角的三颗亮星。但有些星座他完全看不懂,它们的排列方式和现代天文学的标准星图有细微但系统的偏差。
“岁差。”郑教授也凑过来看,很快就看出了门道,“这幅星图反映的是公元前一千五百年前后的星空。地球自转轴的进动导致北极星的位置会变化,每两万六千年一个周期。这幅图上北极星的位置,对应的是距今大约三千五百年的天象。”
三千五百年。和那截编织物的年代完全一致。
陆沉渊沿着穹顶缓缓走了一圈,视线扫过每一块铜板上的星图。穹顶南侧刻着一条明显的弧线,从地平线位置升起,横跨穹顶,消失在另一侧。弧线上标注着太阳运行的轨迹。北侧则有一条对称的弧线,标注着月亮的轨迹。两条弧线之间,有七颗特别亮的星被单独标出,用比别的星点更深更大的圆坑表示。
七颗星。他想起一个数字。陈渡的节点日志里,那台老式机柜顶部有七组铅酸蓄电池,每一组对应一条线路。他当时以为只是巧合。
郑教授绕着穹顶转了一圈,在穹顶底部停了下来。穹顶底部的铜板上有几行刻字,方国文字,排列整齐,像是某种铭文。陆沉渊蹲下来辨认,认出了其中几个高频字:“观”、“记”、“传”、“四方”。这行铭文显然记录了这座天文台的功能和传承。
“方国人在这里观测天象。”陆沉渊站起来,目光扫过整个石室,“他们找到了前人留下的地下结构,在这里建立了自己的观测点。穹顶上的星图,是他们几代人的积累。”
郑教授点了点头,但随即皱了皱眉。“问题是,方国人的活动范围在川东重庆一带。他们怎么会跑到昆仑山深处来建天文台?这个距离,在商周时期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陆沉渊没有回答。他绕着穹顶走到了另一侧。穹顶正下方,铜制穹顶的正中央,他看到了那张椅子。石椅。从石板地面中直接雕凿出来的,与地面浑然一体。椅背约一米高,扶手光滑圆润,椅面平整,没有任何软垫或覆盖物。椅子朝向穹顶正上方那七颗被特别标注的星,角度精确,像是经过精心计算。陆沉渊站在石椅前面,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座位。椅面上落着一层极薄的灰尘,但灰尘的分布不均匀。椅面的前半部分积灰较厚,后半部分则相对干净。有人坐过。在很久以前,或者不久以前,有人坐在这张椅子上,长时间地观测着穹顶上的星图。
他伸出手,悬在椅面上方几厘米处。石椅的椅面比他想象的要凉,但那种凉意很特别,像某种蓄冷材料在缓慢释放储存的寒气。他的手悬在那里,忽然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震动从椅面传来,透过空气,触碰着他的掌面。
震动很轻,很慢,像某种沉睡的东西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