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像三柄悬在头顶的利刃,一秒一秒地向下逼近。
顾言泽把自己锁在出租屋里,整整三天没有合眼。他把手机里那笔天文数字般的欠款,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一遍比一遍绝望,一遍比一遍冰冷。他终于认清了一个血淋淋的现实——他不是暂时周转不灵,而是彻底破产,彻底负债累累,彻底万劫不复。
做空苏家撬动的杠杆资金,早已在爆仓那一刻灰飞烟灭;拆借的过桥款,利滚利成了一座填不满的无底洞;银行授信被冻结,信贷记录被拉黑;民间借贷的利息,像吸血的水蛭,一天比一天咬得深。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地列着他如今所有的债务。欠银行的,欠过桥方的,欠供应商的,欠投资人的,欠私人借贷的,林林总总,像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把他缠得死死的。他一遍遍地加总那些数字,越加越心惊,越加越绝望——那个天文数字,是他倾家荡产、砸锅卖铁、卖血卖器官都凑不齐的。
有些债务,是他野心膨胀、贸然做空时欠下的;有些是他游走在灰色地带、为维持体面而垒起的;还有些,是他当年春风得意时,随手签下的担保与连带责任。那时他以为这些都是“小钱”,随手便能摆平;如今才知道,那些他曾看不上的债务,早已在利息的催生下一天天膨胀,最终汇聚成一座吞没他全部人生的深渊。
而他的名下,早已空空如也。
豪车被拖走了,豪宅被查封了,账户被冻结了,公司的账面上连一分钱都没有了。他试着把最后那几块压箱底的名表、几件奢侈品典当出去,可那点钱扔进债务的深渊里,连个响都听不见,转瞬便被吞没殆尽。
他翻遍了自己所有的角落,搜刮出最后几样还能变卖的东西:一块戴了多年、早已不是最值钱款式的旧表,几件打过招呼的定制西装,甚至连当年别人送他的那对镇纸,都被他一股脑儿抱去典当行。老板眯着眼验了半天货,最后只甩给他薄薄一叠现金,连零头都算不上。
资金,彻底断裂了。
再也没有一分钱能流进他的口袋,再也没有一个渠道肯借给他一分钱。他像一座被抽干了地基的大厦,表面还撑着残破的架子,内里却早已轰然倒塌、千疮百孔。
更可怕的是,三日之限,已经近在眼前。
这笔过桥资金的债主,是锦城地下金融圈里出了名的狠角色。他不靠契约,靠的是刀口舔血的狠劲;他不讲法律,讲的是这世道上最赤裸裸的弱肉强食。顾言泽当初找他借钱时,只想着稳赚不赔、转手便能还上;如今爆了仓,才惊觉自己早已一脚踏进了吃人不吐骨头的虎口。
那个锦城地下金融圈里最狠辣的角色,没有给他留半分情面。第三天的傍晚,几辆黑色轿车悄然停在出租屋楼下,几个面色阴沉的壮汉敲响了他的门。
“顾总,钱准备好了吗?”
领头的男人语气平淡,眼神却冷得像淬了毒的刀。他身后的人堵在门口,将顾言泽围得严严实实,让这间逼仄的出租屋,瞬间变成了一座插翅难飞的牢笼。
顾言泽脊背发凉,强撑着最后一点色厉内荏,挤出讨好的笑:“几位大哥,再宽限我几天,我一定想办法……”
“几天?”领头的男人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打断他,“顾总,你当我们是银行还是慈善堂?这笔钱,连本带利,今天必须有个说法。”
“我真的没有……”顾言泽的声音都在发抖,“我现在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你们逼我也没用。”
“没用的,就换成有用的。”领头的男人语气骤然转冷,眼神像打量一头待宰的羔羊,“顾总,你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该知道我们这一行,从不做赔本的买卖。你拿不出钱,那就拿命来抵,拿你在这世上的一切来抵。你自己掂量掂量,是钱重要,还是你的命、你身边人的命重要。”
顾言泽浑身如坠冰窖,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终于彻底体会到,什么叫做走投无路、人为刀俎。那个曾经高高在上、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顾总,如今连自己的命,都捏在了别人手里。
他哆哆嗦嗦地求饶,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能再给他几天时间,他一定能弄到钱。领头的男人冷冷地看着他,像看着一只垂死挣扎的困兽,半晌,才缓缓开口:“三天,再给你三天。三天之后,你要是还拿不出钱,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说完,几个壮汉转身离去,留下顾言泽瘫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衣衫。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冷得他直打哆嗦。他蜷缩在墙角,第一次感受到那种被碾入泥土、随时可能被抹去的恐惧。那些威逼的话语,像一根根毒针,扎进他每一寸神经,让他连觉都不敢睡,生怕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
三天,又是三天。
他用这三天的期限,换来了最后的苟延残喘,却换不来一分钱。他把能想到的路子全试了一遍:向旧日人脉借钱,人人避之不及;想抵押最后的资产,早已一无所有;想找银行贷款,征信拉黑、求告无门;他甚至动了歪念,想找个冤大头借一笔高息新贷来拆东墙,可整个金融圈都知道他已经彻底烂了,没有一个人肯再沾手。
资金彻底断裂,人脉彻底断绝,信誉彻底归零。
他像一只被困在密不透风的网兜里的困兽,无论怎么挣扎,都只是徒劳。
更雪上加霜的是,法院的破产清算程序已经正式启动。昔日那座他引以为傲的公司,被贴上封条,清算组进驻,账目被翻了个底朝天。他曾签下的每一笔担保、每一份欠条,都被一条条翻出来,公示于众。曾经门庭若市的办公楼,如今冷冷清清,只剩下讨债的和清点资产的人。
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时候,出租屋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是苏柔。
这个曾经与他同谋、一同算计苏家的女人,如今比他还要狼狈。她憔悴得几乎脱了相,眼底却燃着一团歇斯底里的火。她死死盯着顾言泽,声音尖锐而嘶哑:“顾言泽,你欠我的,打算怎么还?”
顾言泽愣住了:“我欠你什么?”
“欠我的前程!”苏柔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你说做空苏家,就能让她身败名裂、让她永世不得翻身!我信了你,我把一切都押进去了,我替你下药、替你构陷、替你背骂名!结果呢?苏晚好好儿的,我却成了全网喊打的老鼠,连一份洗碗的工都找不到!”
她越说越激动,眼睛红得吓人:“你倒好,躲在出租屋里装死,把烂摊子全甩给我!顾言泽,你欠我的,你欠我一辈子!”
顾言泽被她劈头盖脸地一顿数落,憋了三天的怒火与委屈,终于也彻底爆发。他猛地站起身,声音沙哑而狰狞:“你怪我?你凭什么怪我?!要不是你蠢,让人抓住了把柄,我们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蠢?当初是谁拍着胸脯说万无一失的?!”苏柔冷笑,“你自己没本事,就别赖在我头上!”
苏柔红着眼,咬牙切齿:“你要是真能还上这笔钱,我也不至于跟你翻脸。可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还谈什么翻身?顾言泽,咱们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掉。你要死,也得先把欠我的还清了再死!”
两人在昏暗的出租屋里,像两只走投无路的疯狗,互相撕咬、互相推诿、互相指责。昔日的同谋,如今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把所有的过错都怪到对方头上,却谁也不肯承认,正是他们自己一步一步,亲手把自己送进了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争吵持续到深夜,两人都精疲力竭地瘫坐在地上,相顾无言。
沉默良久,苏柔忽然低低地哭了起来,哭声沙哑而绝望:“我们怎么就……成了这样?”顾言泽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缕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冷白灯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们都清楚,这世上已经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也没有任何人会再拉他们一把。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顾言泽盯着远处那栋灯火通明、气派巍峨的苏氏集团大楼,眼底的猩红与狠戾,如同淬了毒的火焰,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烧成灰烬。
他负债累累,资金断裂,走投无路,命悬一线。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在他眼里,只有一个——苏晚。
是她不肯给他活路,是她把罪证公示于天下,是她逼得他连命都快保不住。既然她已经把他逼到了绝路,那他就让她也尝尝,被人逼到悬崖边、被人踩进泥里的滋味。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像一条毒蛇,在他心底一寸一寸地缠紧。
他不能就这么认命。他宁可铤而走险,宁可玉石俱焚,也绝不能让自己一个人,在这暗无天日的深渊里烂掉。
他要让苏氏集团,为他这一身的债,付出代价。
他开始在脑海里一遍遍描摹苏氏集团周边的地形,琢磨苏晚的作息与行踪,筹划着那条一旦迈出便再也回不了头的险路。疯狂像野火一样在他心底蔓延,烧尽了最后的理智,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孤勇与同归于尽的狠戾。
与此同时,苏氏集团顶层。
苏晚放下手中的调查报告,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助理在身后低声汇报:“苏总,顾言泽的资金链已经彻底断裂,地下借贷给他的期限已不足三天。他被逼到绝路,恐怕会铤而走险。”
苏晚眸光清冷,无波无澜,淡淡开口:“一个人负债累累、资金断裂、走投无路的时候,往往也是最危险的时候。他若真敢把主意打到苏氏集团头上,那便是自投罗网。盯紧他,一个都别漏。”
窗外夜色更深,一场由债务与疯狂引爆的风暴,正在黑暗中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