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
江野根本没给江镇国继续发飙的机会。大拇指果断地按下了红色挂断键,掐断了那头堪称雷霆般的怒火。
这通不足半分钟的越级通话,让值班室里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五度。
站在一旁的李警官,那双刚从警校毕业没多久的清澈眼睛里,此刻写满了对未知的巨大恐惧。他虽然听不清电话那头到底是谁在吼叫,但那种隔着信号都能碾压过来的铁血气场,绝对是个手握重兵的大佬。
而张翠花大姐。
她那本来就已经因为“上尉”军衔而瘫软的双腿,在听到电话里那句“滚回来见我”的怒吼时,更是抖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这个县城退伍办干了十几年,她对部队里的门门道道太清楚了。能用这种语气骂一个现役上尉“逆子”的,这江野的背景,怕是捅破天了。
江野将卫星电话随意地揣回兜里。
他弯腰拉起双肩包的拉链,将那套耀眼的军官常服和一等功奖章重新封存。
“张姐,李警官。”
江野单肩挎上背包,转身看着这俩已经彻底石化的人。他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散漫。
“刚才就是家里老头子催我回去吃饭。这查户口的事儿,咱今天就算过了啊。我还有急事,先走一步。”
说完,江野连头都没回,大步走出了派出所的大门,只留下两个在风中彻底凌乱的背影。
出了派出所。
江野随手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省城军区大院。”江野拉开后座的车门,扔下一张百元大钞。
出租车司机愣了一下,看了看江野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休闲服和那个破包,虽然心里犯嘀咕,但看在钱的份上,还是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四个多小时的高速车程。
当吉普车停在省城军区大院那座宏伟、甚至连岗哨都配着实弹的石狮子大门前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江野付了车钱,推门下车。
他抬头看着那座被高高的围墙和电网包裹起来的军区大院。
这里,承载了他二十二年人生中大部分的记忆。有童年的欢笑,有哥哥江战带他偷偷爬树掏鸟窝的影子。
但在三年前那个下着暴雨的夜晚,当江战的骨灰盒被送进这座大门后。
这里,就变成了一座压抑得让他喘不过气来的冰冷囚笼。
江野深吸了一口气,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向大门岗哨。
负责执勤的两个哨兵,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在军区大院里曾经出了名的“混世魔王”。虽然这三年江野总是在外地基层连队和退伍办之间来回折腾,但这大院里,谁没听说过江司令家这个专门坑连长的小儿子的光辉事迹?
“江……江少爷。”哨兵结巴了一下,还是按照规矩敬了个礼,打开了侧边的电子门禁。
江野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大步走进了大院。
沿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林荫道,江野来到了一栋隐藏在最高级别安保区域内的独立两层小洋楼前。
这栋楼的灯亮着。
但透出来的光,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家庭的温暖,反而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死寂。
江野伸手推开那扇厚重的防盗红木门。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江野脚尖刚刚跨进客厅地板的瞬间,骤然炸响!
一个上好的景德镇白瓷茶杯,被人用极大的力气从客厅中央狠狠地砸了过来。茶杯在江野脚边不到半米的地方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混合着碎瓷片,溅在了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腿上。
江野的脚步停住了。
他没有低头看地上的碎片,而是缓缓抬起头。
客厅正中央的那张红木沙发上。
南部战区总司令,江镇国。
正穿着那一身笔挺的将官常服,肩上的两颗金星在水晶吊灯的照耀下散发着威严的冷光。他没有戴军帽,那原本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两鬓的白发在最近这半年里,似乎又增添了不少。
江镇国的双手死死地抓着沙发的扶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那双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站在门口的江野。
“你还知道死回来?!”
江镇国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闷雷,震得客厅窗户上的玻璃都在微微发抖。
江野看着父亲那张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庞,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
他脱下背上的双肩包,随意地扔在门边的鞋柜上。然后,他踩着满地的碎瓷片,一步步走到客厅中央。
“老头子,你这火气也太大了吧。这杯子可是我妈生前最喜欢的,你就不怕她从照片里跳出来找你算账?”江野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幅全家福照片,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
“你少拿你妈来压我!”
江镇国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铁塔。他指着江野的鼻子,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个逆子!你瞒着我去考国防大的理科状元,卡着本科生入伍的政策漏洞回部队!这些我都可以忍了!”
江镇国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但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不准去碰那些危险的特种选拔!不准去碰那些随时会掉脑袋的任务!”
“你呢!你把老子的话当耳旁风!瞒天过海,不仅进了龙牙,还自己拉起了一支什么狗屁‘孤狼’小队!甚至还带着人越过国境线去端了毒枭的营地!”
江镇国越说越激动,声音几乎要掀翻房顶。
“你真以为你拿了个一等功,挂了个上尉军衔,你就能上天了?你知不知道那帮境外武装有多凶残!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回不来了!”
面对父亲这狂风暴雨般的质问。
江野脸上的最后一丝痞笑,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那双总是漆黑如墨的眼睛里,仿佛有两团压抑了三年的地狱之火,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我不去?”
江野上前一步,直视着江镇国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变得沙哑,却透着一股令人战栗的冰冷。
“老头子,我不去,难道指望你坐在司令部的大办公室里,替哥报仇吗?!”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尖锐的毒刺,狠狠地扎进了江镇国的心脏最柔软、最痛苦的深处。
江镇国的身体猛地一晃,连退了两步,跌坐在沙发上。那张刚毅的脸庞瞬间失去了血色,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江野没有停下。
他步步紧逼,将这三年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怒、所有对这个高高在上的父亲的不解,全部化作了最锋利的言语武器。
“这三年来,我为了重新入伍,装成一个小混混,装成一个无药可救的兵痞。”
江野指着自己的胸口,眼眶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而微微发红。
“我在基层连队里受尽了白眼,被连长骂,被指导员嫌弃。每次只要我表现出一点能力,不出三天,退兵的处分决定就会准时下达到连部!”
江野冷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绝望的嘲讽。
“东部战区、北部战区、西部战区……全军区都知道我江野是个瘟神。但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江野猛地一拍面前的红木茶几,震得上面的茶具一阵乱跳。
“那全特么是你这个好父亲,在背后动用的好手段!”
“为了保护我这颗独苗,你宁愿毁了我的军旅生涯,宁愿让我背上逃兵和刺头的骂名一辈子!”
江野盯着江镇国,一字一顿,字字诛心。
“你剥夺了我为兄报仇的权利,你把我当成一只养在笼子里的废鸟。你问我为什么瞒着你去特战队?”
“因为只有去了那里,只有拿命去拼回这身军装和军衔,你这只遮天蔽日的大手,才不能再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随意地捏断我的路!”
江镇国坐在沙发上,双手死死地捂着脸。
这位在千军万马面前都不曾低头的司令员,此刻却不敢去看自己小儿子的眼睛。
作为一名父亲,他错了吗?他只是不想再经历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绝望。但作为一名军人,他却用自私的方式,折断了儿子飞向天空的翅膀。
这种极度的矛盾和撕裂,让江镇国的心里充满了痛苦的挣扎。
过了许久。
江镇国缓缓地放下双手,那双充血的眼睛里,重新恢复了那种属于战区最高指挥官的绝对冷酷。
“你以为你翅膀硬了?”
江镇国猛地站起身。
他一把拉开常服外套的拉链,动作粗暴地拔出腰间那把冰冷的九二式将官配枪。
“啪!”
手枪被重重地拍在红木茶几上。
“你真以为龙牙是什么好地方?那是个吃人的绞肉机!你以为你端了一个毒贩营地,你就能查清当年的真相了?”
江镇国指着那把枪,语气里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我告诉你!我江镇国这辈子就剩你这么一个儿子!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在,就绝对不会看着你去送死!”
“你信不信,我明天就下发司令部最高密令!强行解除你所有的职务,把你调去军区干休所守大门养老!让你这辈子连枪的影子都摸不到!”
江镇国死死地盯着江野,这不仅是威胁,更是他作为父亲最后的底牌。
然而。
面对这足以毁掉他所有努力的最高指令威胁。
江野不仅没有丝毫的退缩。
他反而站直了身体。
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犹如两把出鞘的战刀,平稳、却冰冷地看着江镇国。
“你不敢。”
江野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的绝对自信。
“因为我已经查到了。关于三年前,那个导致哥哥全军覆没的致命线索。”
江野盯着江镇国骤然收缩的瞳孔,抛出了最后一句致命的炸弹。
“我知道,那个潜伏在军区高层、出卖了哥哥撤退路线的暗渊内鬼,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