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滴答。
秒针跳动的频率被演播室的收音麦克风无情地放大。
金属齿轮咬合的微弱摩擦声,在此刻清晰可闻。
声音撞在四周墙壁的隔音棉上,闷闷地回弹,仿佛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墙上的巨型电子钟,红色的数字在黑暗中散发着冰冷的荧光。
23:58:10。
宋玉琦端坐在红木椅上。
头顶上方,唯一的一束追光灯直直地砸下来,形成一道刺眼的白色光柱。
高功率灯泡烤着她的头皮。
热度透过发丝,在她的额头和鼻尖上烤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酒红色的丝绒晚礼服紧紧贴着后背。
剪裁修身的布料,勒得她胸口发闷,有些喘不上气。
宽大的裙摆像一朵盛开的血色玫瑰,平铺在黑色的重力感应橡胶垫上。
她连脚趾都不敢动一下。
生怕极微小的重量偏移,会触动垫子底下的压敏电阻。
脖子上的那条“繁星”项链很沉。
铂金底座透着一股寒意,紧紧贴着她温热的锁骨。
正中间那颗拇指大小的蓝钻,吸足了头顶的强光。
向外折射出冷硬、锋利的蓝芒。
这道光芒刺得她下巴处的皮肤微微发麻。
周围镶嵌的几十颗南非碎钻,像是一圈真正的微缩星河,璀璨夺目。
这是赞助商提供的稀世珍宝,价值三千万。
更是今晚这场天罗地网最核心的诱饵。
周围全是红线。
几百道红外线激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光网。
两道红光交叉着打在她的丝绒裙摆边缘。
只要这道光束被任何实体切断。
隐藏在墙壁里的高压电击模块会瞬间触发。
宋玉琦连吞咽口水都卡着节奏。
嗓子眼干涩发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电焊焦糊味。
那是几个小时前,工人把所有通风口用两公分厚的钢板死死焊住时留下的。
没有一丝新鲜空气流进来。
诺大的演播室,闷热得像个巨大的铁皮罐头。
几百公里外。
信号塔把这幅画面,分发到了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各大转播平台的直播间在线人数,早就撞破了十亿大关。
屏幕上没有一条弹幕。
几十亿人同时关掉了打字框。
生怕手指敲击键盘的微小动作,会错过那个白衣怪盗现身的瞬间。
燕京的三里屯广场。
平时吵闹喧嚣的露天酒吧街,今天鸦雀无声。
成千上万的人站在巨大的户外显示屏下。
一个穿着皮夹克的青年,端着扎啤杯的手僵在半空。
啤酒沫子顺着玻璃杯壁流下来。
砸在他的马丁靴上,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魔都的红客联盟地下基地。
苏智瘫在电脑前。
他没去碰那把机械键盘,那件印着动漫少女的t恤上满是干涸的可乐渍。
他死死盯着屏幕里那张毫无死角的红外线大网。
咬碎了嘴里的薄荷糖。
这是物理与数字双重封锁的铁桶。
他不信有人能从这种绝境里,凭空把东西偷走。
这画面太具冲击力了。
一个穿着华丽晚礼服的绝美天后。
戴着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
孤零零地坐在一座钢铁牢笼的最中心。
周围是看不见的致命激光。
和隐藏在黑暗里的一百条装满实弹的枪管。
而那个即将赴约的男人。
刚刚在几个小时前,扒了五十个特种兵的皮。
黑了整个城市的监控网络。
现在。
他要在全世界的注视下。
走入这个连空气都无法流通的死局。
亲手摘下最高追捕官脖子上的项链。
这是挑衅。
是对全球最高安保力量的直接打脸。
也是一场夹杂着硝烟与浪漫的世纪宣战。
宋玉琦的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
丝绒裙摆被汗水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她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
除了聚光灯下的一小块光亮,四周全是一片死寂的黑。
她知道黑暗里藏着什么。
那些海外雇佣兵的呼吸声很重。
枪油的味道在闷热的空气里不断发酵,混合着男人们身上的汗酸味。
他们就像一群藏在草丛里的狼。
随时准备把闯进来的猎物撕成碎片。
只要林千夜敢露面。
只要他碰到哪怕一根红外线。
几百颗实弹会瞬间把他打成一滩烂肉。
宋玉琦咬住舌尖。
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她的胃部一阵痉挛,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
她后悔了。
在休息室看到那本旧日记本的时候,她就已经后悔了。
她不想他死。
哪怕他把整个节目组踩在脚底下,哪怕他把她当傻子一样瞒了整整三年。
她也不想看到他在自己面前,被无数颗子弹贯穿胸膛。
但严敏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她现在就是一个诱饵。
被死死绑在陷阱正中央的活体诱饵。
“别来。”
宋玉琦在心里疯狂地念叨。
她嘴唇微微发颤,却发不出声音。
“林千夜,算我求你,别来。”
墙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
23:59:00。
最后一分钟。
演播室的温度似乎又升高了两度。
严敏躲在角落的机柜后面。
他大腿上的烫伤水泡早就破了,西裤粘在皮肉上。
每动一下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割肉。
但他毫无察觉。
他手里拿着对讲机,胖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脸上的汗水顺着下巴滴落。
砸在地板上,溅开一朵水花。
“保险全打开。”
严敏压着嗓子,对着麦克风下达指令。
声音干哑,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疯狂与歇斯底里。
黑暗中。
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金属摩擦声。
“咔。”
一百把突击步枪的保险拨片,同时被大拇指推开。
这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像是一百张催命的符纸,同时贴在了演播室的墙上。
络腮胡队长趴在二楼的灯光架上。
夜视仪闪着微弱的绿光。
他透过高倍瞄准镜,十字准星死死锁着宋玉琦周围的一圈空地。
粗糙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食指第二关节微微发力,已经压住了扳机的一道火。
他身经百战,在中东杀过不少人。
但此刻,他的掌心竟然也渗出了汗水。
这股死一般的寂静,太折磨人了。
没有脚步声。
没有通风管道里的爬行声。
甚至连外面的风声都被隔绝了。
什么都没有。
23:59:30。
还剩三十秒。
宋玉琦觉得心脏跳到了嗓子眼。
仿佛下一秒就会撞破胸腔蹦出来。
她睁开眼,死死盯着正前方的防爆玻璃门。
大门紧锁。
粗壮的液压门栓锁死了所有的缝隙,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
全网几十亿人。
在这一刻,仿佛连心跳都同步了。
屏幕前的空气似乎都被抽干了。
一个坐在马桶上看手机的中年男人,忘了扯手边的卫生纸。
他张着大嘴,死死盯着屏幕上的红衣女人。
呼吸停滞。
网吧里,键盘的敲击声彻底消失。
几十个人围在一台大屏幕前。
连指间的香烟烧到了手指,都没人察觉。
23:59:45。
十五秒。
红外线的红光在黑暗中显得越发刺眼。
地下的重力感应器没有传回任何数据波动。
后台的监控曲线平稳得像是一条死人的心电图。
通风口焊死的两公分厚钢板毫无动静。
这简直是一个连幽灵都穿不透的物理铁块。
绝对的死局。
23:59:50。
十秒。
严敏咬着后槽牙。
牙龈渗出一丝腥甜的血水。
他瞪着那双布满血丝的小眼睛,死死盯着那把红木椅子。
没人。
根本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这小子怂了。
严敏在心里狂笑,肥胖的面颊剧烈抽动。
他肯定是怕了。
看到这副阵仗,就算是神仙也不敢往下跳!
23:59:55。
五秒。
宋玉琦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两滴冷汗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带来一阵微凉。
蓝钻项链在锁骨上泛着幽光。
她咬破的下唇又渗出了一点血丝。
23:59:58。
两秒。
络腮胡队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放松了扣在扳机上的食指。
在绝对的物理防御下,没有人能在这个时间点凭空变出来。
游戏结束了。
23:59:59。
最后一秒。
墙上的巨大电子钟。
红色的数字瞬间翻转。
猛地跳到了“00:00:00”。
午夜十二点。
分秒不差。
严敏悬在嗓子眼的心,猛地往下一落。
他脸上的肥肉终于松弛下来。
刚准备松开捏着对讲机的手指。
嘴里的那口浊气还没吐出来。
与此同时。
演播厅天花板的正中央。
那盏重达半吨、挂满玻璃水晶坠饰的巨大吊灯。
突然发出一声诡异的爆响。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