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空气里弥漫着干粉灭火器的粉尘味,混合着烧焦的塑料刺鼻气味。
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严敏站在不锈钢控制台前。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胖脸,此刻透着一股毫无血色的灰白。
大腿上的烫伤水泡磨破了。
黏稠的组织液粘着西裤的布料,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火烧火燎的痛感。
但他连弯腰去捂一下伤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败了。
输得干干净净,体无完肤。
他引以为傲的铁桶阵,成了一个漏风的破筛子。
武力围剿。
冷锋带着五十个全副武装的特种兵,在燕京的死胡同里被人当破麻袋一样摔在墙上。
重金请来的国际杀手猎犬,被乘警按在地上当成精神病拖走。
网络追踪。
红客冠军苏智当场下跪拜师,在社交平台公开承认自己是井底之蛙。
硅谷安全专家查尔斯,连自己军用电脑的电源线都给拔了,对着一屏幕骷髅头乱码发抖。
整个天网监控系统瘫痪成了瞎子。
现在。
连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也崩了。
国内最顶尖的犯罪心理学专家,被人隔着几百公里的音频端口。
几句话扒出了童年阴影。
吓得缩在角落的纸屑堆里,浑身发抖。
严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呼哧”声,像是一台快要报废的柴油机。
他转过头,看向正前方的主控大屏。
那面占据了半个墙壁的巨大拼接显示屏。
黑洞洞的。
像是一块立在停尸房里的巨大黑色墓碑。
没有红点,没有坐标。
没有监控画面。
节目组所有的追踪手段,在这一刻全面停滞。
几百号工作人员坐在电脑前。
大眼瞪小眼。
谁也不知道该干什么,谁也不敢碰键盘。
副屏幕上,全网直播间的画面只能靠着几个街角的固定监控死撑。
收视率的红线在达到四亿五千万的顶峰后。
开始出现悬崖式的暴跌。
观众要看的是神仙斗法。
要看的是怪盗老祖如何戏耍追捕队。
不是来看一群束手无策的废物在这里发呆。
弹幕上的谩骂声已经刷满了屏幕。
“垃圾节目组!”
“连个人都找不到,解散吧!”
“退钱!把老子的会员费吐出来!”
严敏看着那些刺眼的白色弹幕。
觉得脑管子突突地跳着疼。
他伸手抓起桌上的一瓶矿泉水,想润润干裂的嗓子。
手抖得太厉害。
“啪嗒。”
塑料水瓶没拿稳,掉在金属桌面上,滚落到地毯上。
水洒了一地。
就在这时。
“嗡——嗡——”
严敏西裤右侧口袋里的私人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马达的震动贴着他大腿上的烫伤皮肉。
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慌乱地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部发烫的手机。
来电显示上,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代表海外越洋加密线路的特殊代码。
看到这串代码,严敏的呼吸瞬间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骨节泛出渗人的青白色。
他没敢在机房里接。
他拖着那条伤腿,一瘸一拐地绕过控制台,往机房外面的防火通道走。
推开沉重的防火门。
楼道里只有一盏昏暗的声控灯亮着。
水泥墙壁透着一股阴冷的寒意。
严敏靠在墙上,滑动了绿色的接听键。
把手机死死贴在耳朵边。
“喂,王董……”
严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颤音。
电话那头没有半句寒暄。
一个低沉、冷硬的男声顺着听筒砸了过来。
带着上位者特有的生杀予夺。
“严敏,你搞出的大烂摊子,公关部已经压不住了。”
男人的语速不快,却像刀子一样刮骨。
“赞助商的电话打到了我的办公室。”
“集团的股票,盘前大跌了七个点。”
严敏咽了一口干沫,喉结艰难地滑动。
“王董,您听我解释。这个99号他根本就不是个正常人,他……”
“我不要解释。”
对方粗暴地打断了他。
“我们砸了十五个亿,调动了那么多资源,是让你做一档展现财团实力的顶尖普法综艺。”
“不是让你带着一群饭桶,给一个在逃的素人当垫脚石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出一股森冷的杀气。
“冷锋被打进医院。”
“系统被黑客瘫痪。”
“现在全世界都在看我们的笑话!”
“官方那边已经施压了,说这场节目严重扰乱了社会公共秩序。”
严敏的额头上冒出大颗的冷汗。
汗水顺着眼角流进嘴里,又咸又苦。
“王董,我们还在找,只要他还在燕京……”
“高层刚开完会。”
男人根本不听他的保证。
“最多再给你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内,如果剧情还没有爆炸性的反转。”
“如果那个逃犯还在外面逍遥法外,把你们当猴耍。”
“节目强行停播。”
严敏脑子里“轰”地一声巨响。
心脏像是被人用铁钳子死死捏住,血液直冲头顶。
“停播?!”
严敏急了,嗓门变了调,在空旷的楼道里带出回音。
“王董,这节目现在全球几个亿的人在看啊!”
“现在停播,违约金会把我们赔得倾家荡产的!”
“比起赔钱,财团更丢不起这个人。”
男人的声音冷得掉冰渣。
“海外的投资人已经在撤资边缘了。脸都让你丢尽了,还谈什么收益?”
“三个小时,严敏。”
“没有反转,你就自己从广电大厦三十六楼跳下去吧。省得我派人去收拾你。”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单调而绝望的忙音。
严敏拿着手机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手机砸在大腿侧面。
他感觉双腿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力。
他顺着粗糙的水泥墙壁,慢慢滑坐在楼梯台阶上。
后背的白衬衫被冷汗湿透。
贴在墙皮上,沾了一层厚厚的灰。
他双手捂住脸。
十根粗短的手指插进稀疏的头发里,用力撕扯。
头皮传来的疼痛,也压不住心里的恐惧。
停播。
这两个字对一个金牌综艺导演来说,就是物理意义上的死刑。
他会在整个影视行业身败名裂。
背上天文数字的违约金。
下半辈子连个要饭的天桥都抢不到位置。
反转?
拿什么反转!
严敏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肥肉剧烈哆嗦。
那个男人根本是个不讲道理的怪物。
物理武力抓不到,网络监控锁不住,连心理学侧写都被他踩在脚底下。
他现在躲在燕京两千多万的人海里。
易着容,换了皮囊。
就算把地球翻过来。
三个小时。
拿什么去找一个存心要藏的鬼!
严敏大口喘着气。
绝望像是一张浸满水的黑布,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要把他活活闷死在这个楼道里。
但他不能死。
他扶着冰冷的铁质楼梯扶手,艰难地站了起来。
膝盖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就算死,也得死在控制台上。
他推开防火门,重新走回机房。
机房里的空气依旧浑浊不堪。
所有人都在发呆,像霜打的茄子。
严敏走到中央控制台前。
他双手撑着不锈钢桌面。
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传遍全身,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看着那块死寂的黑屏。
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出任何一丝破局的可能性。
没有。
一条路都没有。
所有的线索都在燕京南站的那场骚乱后,断得干干净净。
他连对方是胖是瘦,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了。
严敏的眼眶红了。
布满血丝的小眼里透着困兽般的疯狂和绝望。
就在他准备闭上眼睛,接受这扯淡的命运时。
“叮铃铃——!”
“叮铃铃——!”
一阵尖锐、突兀的电话铃声。
毫无预兆地在指挥室侧面的报警席位上炸响。
那是一部红色的专线座机。
独立于所有的网络系统之外。
直接连通着燕京分部和航空、铁路的实名制票务网络接口。
只有出现最高级别的实名信息匹配时,这台座机才会响。
机房里所有人的肩膀都猛地抖了一下。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向那部红色的电话。
就像是看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接线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吓了一大跳。
手忙脚乱地抓起听筒。
塑料听筒撞在座机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喂,这里是总指挥中心……”
接线员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明显的吞咽声。
电话那头语速极快地说着什么。
伴随着键盘敲击的背景音。
接线员的脸色瞬间变了。
原本惨白的脸颊,突然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
他拿着听筒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指节因为捏得太紧,泛出渗人的青白色。
他猛地抬起头。
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站在控制台前的严敏。
“咕咚。”
接线员重重地咽了一口干沫。
喉结在瘦弱的脖颈上突兀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在这死寂的机房里,这声吞咽清晰可闻。
“严……严导……”
接线员张开嘴。
声音哑得变了调,带着一股无法掩饰的巨大惊骇。
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严敏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双手死死扒住桌沿。
上半身越过控制台,恨不得把接线员从对面拽过来。
“说!是不是有消息了!”
严敏的嗓门劈裂了,像是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野兽在嘶吼。
接线员握着听筒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看着严敏。
嘴唇哆嗦了两下,一字一顿地把电话那头的报告复述了出来。
“燕京分部报告……”
接线员深吸了一口气。
眼底的错愕几乎要溢出眼眶。
“目标刚刚购买了一张飞往魔都的头等舱机票。”
接线员顿了半秒。
握着听筒的手指骨节发白。
“他用的是……”
“自己的真实身份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