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彪从碎裂的外壳里爬出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四只爪子按在戈壁滩的碎石上,每迈一步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重新适应没有那层厚重壳子包裹着的感觉。
它的皮毛上沾满了那层壳内部残留的暗色黏液,走一步在地上拖出一道湿漉漉的痕迹,黏液接触到干燥的戈壁土之后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但腐蚀性已经比之前外壳分泌的那些液体弱多了。
柳飘飘从飞机舱门跳下来,落地之后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丧彪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丧彪走到她面前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四只爪子摊开,仰着头看她。
累死我了。丧彪的声音比之前在那团雾气里清晰多了,虽然带着明显的虚弱感,但那股懒散的、欠揍的腔调已经恢复了七成,那个壳裹了我好几天,我连翻身都翻不了。
柳飘飘低头看着它,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你身上那些脓包呢?
丧彪低头看了看自己前爪上的皮毛,确实比之前干净了很多。那些满脸满身的脓包在壳子里裹了几天之后像是被什么东西代谢掉了,现在只留下一些浅浅的色素沉淀痕迹,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不知道,壳子里的环境好像把我的皮给换了一层。丧彪用后爪挠了挠自己的下巴,我现在感觉像是被水泡了好几天又晒干了一样,浑身发皱。
顾烨也从飞机上下来,走到柳飘飘旁边站定。他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丧彪,胸前那团黑气正在轻轻脉动,像是隔着一段距离和丧彪本体的气息产生了共振。
丧彪感觉到了那团黑气的存在,鼻子抽动了两下,抬头看向顾烨的胸口:咦?那东西还在你身上?
顾烨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团贴着的黑气:你分出来的,在帮我把那些锁链碎片往外扯。
丧彪歪了歪头看着那团黑气,像是在回忆自己什么时候分出过这种东西,想了几秒之后恍然大悟:啊,那个——对,我想起来了,我裹在壳子里的时候感觉到外面有人叫我,我就分了一缕意识出去看看,然后它就贴你身上了。
柳飘飘:你分出去的东西还能收回去吗?
能啊。丧彪抬起一只前爪虚空划了一下,顾烨胸前那团黑气脱离了他的皮肤,化作一缕细丝飘向丧彪的方向,融入它的身体。顾烨在那个瞬间感觉到胸口那股持续了多日的闷胀感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变化——虽然那些锁链碎片的残留魔气还在,但被那团黑气往外拽了几次之后,它们的附着状态明显松动了。
柳飘飘注意到了他表情的变化:怎么样?
顾烨抬手按了一下自己胸口的位置,停顿了几秒感受了一下内部的状况:松了一些。那些残留的东西之前是死死扎在经脉里的,现在像是被从根上拔松了,但还没有完全脱落。
柳飘飘的目光转向丧彪:你能把它彻底吸干净吗?
丧彪坐在地上,用后爪又挠了挠脖子后面那块够不着的痒处,然后漫不经心地开口:就这点事?
柳飘飘的眉毛挑了一下:就这点事?你是觉得顾烨身上那些魔气不算什么大事?
我没说不是大事,丧彪把爪子放下来,打了个哈欠,我的意思是,我来了,那就不算什么大事了。但我得先看看他这些东西是怎么沾上的,不同来源的魔气处理方式不一样。
柳飘飘:别废话,赶紧弄掉。我可不想我老公变成魔、变成妖怪。
丧彪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变成一团浓郁的黑雾飘了起来。
那团黑雾围在顾烨身边转了一圈,从他肩膀上方掠过,又绕到后脑勺的方向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到他的胸口位置,又重新凝聚成了一团更小更密实的雾团,贴着他的心脏位置持续了大约三五秒。
黑雾散开了。丧彪落回地上,重新变回原本的模样,蹲坐在地上看着顾烨。
柳飘飘:好了?
丧彪:没有。
柳飘飘的脸色沉了一下:你也不行?
那倒不是。丧彪用前爪拍了拍地上的碎石,他这些魔气的来源很特别,不像是魔界自然滋生的那种,也不像是被魔物直接攻击染上的,更像是——它抽了抽鼻子,像是在空气中辨认某种残留的信息素,像是从一个很特定的地方沾到的。那个地方的气息带着一种锁链的锈蚀味,还有一股很久很久以前的怨念。
顾烨:是在一个通道里。
通道?丧彪歪头看他,什么样的通道?
地下的,墙壁上有锁链的痕迹,地上有一块铁牌压住了入口。我走过那条通道之后魔气就开始扩散了。
丧彪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种地方我有点印象。旧战场底下确实埋了不少东西,有些通道是以前打仗的时候挖的,里面设置了各种机关和封印。你踩到那种地方,沾上的魔气不是普通的魔气,是封禁魔气——原来被封印在里面的东西泄露出来的。
柳飘飘:那你能吸不?
能吸,但会有点疼。丧彪说,这种魔气扎得太深了,要拔出来必须用更猛的吸力。吸的过程中,他的经脉会被拉扯,像是把一根长歪了的钉子从木头里拽出来一样。
顾烨:你直接弄。
丧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柳飘飘一眼。柳飘飘没有说话,但她站的位置比她刚才站的地方更靠前了半步,那个半步的距离调整了她和顾烨之间的相对位置,让她站在了顾烨和丧彪之间,像是一个默许但保留观察权的姿态。
丧彪把目光收回来,正准备继续处理顾烨身上的魔气,旁边忽然冲过来一道身影。
魔君从飞机上跑下来了。他跑得急匆匆的,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在碎石上摔倒,但硬是稳住身形冲到了丧彪面前,张开双臂拦在了丧彪和顾烨中间,大喊了一声:我的修为!
丧彪被他这一嗓子震得耳朵往后贴了一下,后退了半步,歪头看着拦在面前的魔君:你干什么?
魔君喘着气,站直身体,一手指着丧彪:我的修为!九成九!你什么时候还我!
丧彪的耳朵又往后贴了一下,用一种介于你在说啥我大概知道你在说啥但我假装不知道之间的表情看着魔君:你的修为?干我屁事?那是我凭实力拿的。
魔君的脸涨红了:你凭实力?你色诱我的时候怎么不说凭实力?
丧彪表情毫无波澜:我什么时候色诱你了?
你就是色诱了!魔君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你变成她的样子,他一指柳飘飘,站在我面前,说话那个语气,那个眉眼,那个笑——你跟我说你想我了,你问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你说你其实一直惦记着我,你说你知道我在这边一个人守着魔界不容易——
丧彪越听耳朵越往后贴,最终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我没有。
你有!魔君往前逼近一步,你还叫我老宝贝!
丧彪:
魔君又逼近一步:你还叫我小心肝!
丧彪的尾巴夹到了两腿之间。
魔君再逼近一步:你还叫我亲爱的!
丧彪猛地转头看向柳飘飘,眼神里带着一种纯粹的、被误解的冤屈:我没有!我从来没有说过那些话!我变成你的样子出去骗东西的时候我就只是笑一笑说两句话而已!我没有喊过老宝贝!
柳飘飘在旁边抱着手臂站着,看着这一幕,表情介于吃瓜和嫌弃之间。她的目光在魔君和丧彪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开口:你到底拿了它多少?你之前跟我说三成。
魔君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起来。他的气焰在那一瞬间明显矮了一截,目光游移了一下,然后又强行挺直了脊背:我不要面子的啊!我说三成是想省得你们打我!
柳飘飘看着他:所以是多少?
魔君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依然清晰:九成九。
柳飘飘沉默了大约两秒,然后说:九成九?你一身修为被它吸走了九成九?那你现在——
我现在就是个壳子!魔君摊开双手,情绪终于崩了,我以前是称王称霸!我现在连普通人都搞不定!刚才那个迷神草,我居然都中招了!我以前在魔域南边看到迷神草都是绕着走的,我现在连认都认不出来!一个破障眼法都能骗到我!你知道一个万年老妖怪被一株破草骗到的感觉是什么吗?
柳飘飘:不知道。但看着挺惨的。
魔君猛地转回身,重新面向丧彪,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豁出去了的韧劲:我不管!你要保护我!我没了九成九的修为现在弱得很,随便来一只稍微凶一点的妖兽都能把我摁死。你要负责!从今天起我跟定你了!我不离不弃!
丧彪的耳朵已经贴到后脑勺了,尾巴死死夹着,整只兽的表情像被人强行塞了一嘴苦瓜:不就拿了你九成九的修为吗?至于赖上我吗?
至于!魔君斩钉截铁,你说你凭实力拿的,那你就有责任确保被你拿走了修为的人不会因为修为不够而死在半路上。这是道义!
丧彪:我一个暗黑吞噬者你跟讲我道义?再说,我不是还给你留了一些吗!
魔君:你自己说的你凭实力拿的。凭实力拿就要凭实力负责到底。
丧彪被这个逻辑绕住了,嘴角抽了两下,最终转向柳飘飘寻求外援:你跟他说说。
柳飘飘抱着手臂站在原地,偏过头看了顾烨一眼。顾烨微微耸了一下肩,表情介于这个局我也看不下去但是有点好笑之间。柳飘飘把目光收回来,看着丧彪,然后说:你自己造的孽,你自己解决。
丧彪:我造什么孽了?我拿他修为的时候他主动给的!
柳飘飘:你顶着我的脸主动跟人家要的。
丧彪:我拿你脸用一下怎么了?
柳飘飘:你用我的脸骗了人家的感情和九成九的修为,现在人家赖上你了,你觉得冤?
丧彪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终从喉咙里憋出一句:……行,我冤行了吧。我活该。
魔君在旁边依然保持着张臂拦截的姿势,寸步不让地站在丧彪面前。
他的表情有一种豁出去了的倔强,眼睛直直地盯着丧彪,那种眼神让他看起来确实像是一个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点孤勇的——人。
柳飘飘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放下抱着的手臂,走到丧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它:它拿了你的修为,现在你也还不了它,那就让它跟着你。路上有什么危险你罩着它。
丧彪抬头看着柳飘飘:那不是多了个累赘?
比你一个人到处乱跑强。柳飘飘说,而且它虽然没了修为,但活了几万年,知道的比你多。认路、认东西、认阵法,这些你都不如它。
丧彪思考了一下,尾巴从夹着的状态松开了一些:那倒也是。
魔君立刻接话:是吧!我有用!我不是光赖着你!我有用的!
丧彪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好吧你赢了但我不会承认的别扭。它重新转向顾烨,甩了甩脑袋把魔君的事情暂时搁到一边,开口说:你过来,站好。我先把你身上那些东西弄出来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得找到更合适的条件才能彻底拔干净。
顾烨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丧彪面前。丧彪重新化为黑雾,这一次黑雾的密度比之前更浓,缠绕在顾烨周身的姿态也更紧密。柳飘飘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她的手指按在指环上,没有亮电光,但已经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丧彪的黑雾贴着顾烨的皮肤表面推进,沿着那些锁链碎片魔气残留的路径缓慢向内渗透。顾烨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深而重,眉头拧了一下,然后迅速松开。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又松开,像是正在承受某种持续的、深入经脉的拉拽感。
黑雾持续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然后从顾烨体内退了出来。退出的时候黑雾的尾部卷着一团灰黑色的、半透明的丝状物,像是从伤口里拔出来的线头。那团丝状物被黑雾裹着落到地上,触到戈壁滩的碎石之后迅速消散成了一股青烟,融入空气中不见了。
丧彪落回地面,甩了甩脑袋,声音比之前虚了一些:好了,拔了一部分。剩下的还扎得深,等我的体力恢复了再拔第二次。
顾烨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肩膀,呼吸比之前顺畅了许多。他抬手按了一下胸口的皮肤,之前的闷胀感已经减轻了大半,像是堵着的东西被捅开了一个缺口。他看向丧彪说了一声:多谢。
丧彪瘫坐在地上,用后爪挠了挠耳朵后面:没事,反正我也需要恢复体力。那层壳裹了我好几天,我现在也是半残状态。
柳飘飘的目光从丧彪身上移到魔君身上,又移回顾烨身上。三人的状态现在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丧彪虚弱,魔君更虚弱,顾烨的情况在好转但没完全好。她思忖了片刻,然后从空间里掏出一壶灵泉水扔给顾烨:喝了。
顾烨接住壶,拧开盖子喝了几口,然后拧好还给她。
魔君看着那壶水,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什么?
柳飘飘:
魔君:给我喝一口呗。
柳飘飘看了他一眼,又摸出一壶水递给他:你喝吧。
魔君接过来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喝完一抹嘴,长舒了一口气,然后打了个嗝。
丧彪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魔君面前,仰头看着这个刚才还拦在它面前大喊要赖着它的男人:你真的要跟着我?
魔君低头看着它,表情难得认真了一回:我跟定你了。
丧彪看着他那个表情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尾巴在后面晃了晃:跟上跟上,别掉队。
魔君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了上去,步伐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笑意。
柳飘飘和顾烨站在原地,看着前面一高一矮两个背影朝着戈壁滩深处走去,都没有急着挪步。风从远方吹过来,掀起柳飘飘的衣角和顾烨的袖口,两个人并肩站着,安静了片刻。
柳飘飘偏头看了顾烨一眼:怎么样?
顾烨转头迎上她的目光:好多了。
柳飘飘把灵泉水壶收回空间,然后朝他伸了一下手。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张开,像是一种带着选择权的邀请。顾烨看了那只手两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了戈壁滩上,前面丧彪和魔君的脚步声在风中断续传来,玄鳞也从飞机上跳下来默默跟在了队伍后面。
五个人沿着戈壁滩的地平线方向前行,太阳从云层的缝隙间洒下细碎的光线,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在干燥龟裂的泥土上。
丧彪走在最前面,尾巴晃悠着,魔君亦步亦趋地跟在它身侧,柳飘飘和顾烨的手轻轻握在一起,玄鳞走在最后,沉默地打量着四周的地形。
风继续吹着。戈壁滩的尽头不知道还有多远,但他们的方向已经明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