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悦来客栈的后院里,打更的刚敲过三更天。街上空荡荡的,连野狗都没一条。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漏出几丝惨白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像是铺了一层霜。
柳飘飘站在窗前,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整条街都黑了,只有对面布庄门口还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摇晃晃。
“差不多了,”她放下窗帘,转身对顾烨说,“人都睡了,街上没人。走。”
顾烨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他把斗笠戴好,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东西。空间里该带的都带了,该收的也都收了。房间里恢复成刚来时的样子,床铺整齐,桌椅归位,连窗台上的茉莉花都被他浇了水。
“你这人,”柳飘飘看了他一眼,“都要走了还浇花,有毛病吧?”
“花又没得罪我,”顾烨说,“浇点水怎么了?做人要有始有终。”
柳飘飘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争。她伸手抓住顾烨的胳膊,精神力扩散出去,锁定了城外东南方向几里地的一片空地。昨天进城的时候她就看好这个地方了,周围没人,树多,隐蔽,适合起飞。
下一瞬,两人消失在了房间里。
客栈的走廊上,三德子端着夜宵从楼下上来,敲了敲门。“客官?您要的宵夜……”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客官?”
还是没人应。
三德子推开门一看,房间里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窗户关得好好的,门也闩得好好的,但人就是不见了。他愣在门口,手里的托盘差点掉地上。
“见……见鬼了?”
城外。
柳飘飘和顾烨出现在一片小树林里。
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围很安静,只有虫鸣和远处传来的蛙叫。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混着夜露的潮湿。
柳飘飘松开顾烨的胳膊,正准备从空间里取出飞行器,精神力突然扫到了什么。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有人。”她压低声音,目光往东南方向看去。
顾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看不见。黑漆漆的,只有树影。“野外,有人?是不是附近村庄的人?”
“不是,”柳飘飘皱眉,精神力仔细探了过去,“不像。远处那片空地,有一群人。十几个吧。大部分坐在地上,手脚都有镣铐。旁边站着几个拿刀的,看那样子,像是押解的衙役。还有几个坐着在赌钱,吆五喝六的。”
顾烨眉头一挑。“流放的?”
“看那样子,像是。”柳飘飘又探了一下,“那些人身上都有伤,衣服破破烂烂的,面黄肌瘦。有几个躺在地上动不了,估计是腿断了。古代真有流放这种事儿啊?”
顾烨靠在树上,双手抱胸。“在古代,那都是抄家灭族、犯了大罪的。贪官、奸臣、清官、被牵连的家属……什么都有。有的流放三千里,有的流放八千里,有的去了就回不来了。路上死一半,到了再死一半,能活着回来的,凤毛麟角。”
柳飘飘扭头看着他。“这么多?那哪能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去问问不就知道了。”顾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要是想去凑热闹,就直说。别在这儿拐弯抹角的,我还不知道你?”
柳飘飘面纱下面的嘴角弯了一下,眼睛亮了起来。“去看看?没见过现实版的。以前在地球上的时候,在电视剧里看过,但那都是演的。真的没见过。难得碰上一回,不去看看说不过去。”
顾烨叹了口气。“去吧,长见识。但别惹事,别暴露。看看就走,咱们还要赶路。”
“知道了知道了,”柳飘飘摆手,“就看看,不动手。我又不是见人就劈的疯子。”
顾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就是。
两人悄无声息地往那边摸了过去。
穿过一片矮树林,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不大,中间生着一堆篝火,火光在夜色中跳动,把周围的景象照得忽明忽暗。
篝火旁边,三个衙役蹲在地上赌牌。一个胖的,一个瘦的,一个矮的。三人嘴里叼着草棍,眼睛盯着手里的牌,骂骂咧咧的。旁边扔着几个酒壶,空气里有酒味和汗臭味。
“他娘的,又是小的!老子今天手气背到家了!”胖衙役把手里的牌摔在地上,抓起酒壶灌了一口。
“输不起就别玩,”瘦衙役笑嘻嘻地收钱,“愿赌服输,这是规矩。”
“规矩你娘,”胖衙役骂骂咧咧,“你小子肯定出千了。”
矮衙役没说话,眼睛盯着牌,手指在牌面上摸来摸去,像是在算牌。
离篝火十几步远的地方,一群囚犯或坐或躺,挤在一起。
柳飘飘粗略数了一下,有九个人。五个男的,两个女的,还有两个孩子。一个男孩大概七八岁,一个女孩更小,四五岁的样子,缩在一个女人怀里,已经睡着了。
所有人的手脚都戴着木枷和镣铐,有的脚踝上还拴着铁链,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他们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有的露着胳膊,有的露着后背,上面全是鞭痕和淤青。脸上也都是灰土和血迹,分不清谁是谁。
有一个人躺在最边上,一条腿用两根树枝夹着,布条缠了几圈,布条上全是黑红色的血。他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昏迷和清醒之间挣扎。
柳飘飘皱了皱眉。“这么狠?他们犯了天条了?”
顾烨站在她旁边,压低声音。“没砍头就是给了活路。流放比砍头还狠,砍头一刀的事儿,痛苦就几秒钟。流放是慢慢折磨,路上走几个月,风吹日晒雨淋,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挨打挨骂。能活着到流放地的,十不存一。”
柳飘飘沉默了一会儿。
“都说王权富贵,”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那都是血路铺成的。皇帝的龙椅,下面压着多少白骨?当官的官帽,上面沾着多少血?这些老百姓,一辈子勤勤恳恳,种地交税,当兵打仗,到头来,说流放就流放,说砍头就砍头。命比纸还薄。”
顾烨没接话,只是看着那些囚犯。
“咱们走的时候,”柳飘飘忽然转头看着顾烨,眼睛里的光跳了一下,“把皇帝老儿的龙椅搬走呗。到时候看看,是绿星的龙椅好看,还是古代的龙椅好看。比一比,评一评,看哪个坐着舒服。”
顾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想坐了?”
柳飘飘昂着头。“肯定想啊。绿星的龙椅是我自己做的,石头雕的,硬邦邦的,坐着硌屁股。古代的龙椅好歹是木头雕的,上面还垫着软垫子,肯定舒服。再说了,皇帝的椅子,不坐白不坐。坐完了放空间里,当纪念品。以后回绿星了,往水晶宫门口一摆,谁来了都能坐。皇后娘娘的待遇,平民的价格。”
顾烨摇了摇头,嘴角挂着笑。“你这脑子,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想怎么搞钱搞物资,”柳飘飘理直气壮,“这是我的人生信条。走到哪儿搞到哪儿,搞到哪儿赚到哪儿。赚钱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两人正说着话,那个躺在边上的囚犯忽然动了一下。
他的头慢慢转过来,眼睛艰难地睁开,看向柳飘飘和顾烨藏身的方向。
他的眼睛浑浊无神,布满了血丝,但目光却直直地锁定了他们。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柳飘飘心里咯噔了一下。
隔着十几步远,隔着黑暗和火光,那个人竟然看见了他们。
而且那个眼神,不像是普通人的眼神。
那里面有一种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让她觉得熟悉。
她想了想,冲他挥了挥手。
很轻的挥手,只是手指动了几下。
那个人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希望。他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发出了一点声音,很微弱,像蚊子在叫。
“救……救命……”
胖衙役耳朵尖,猛地扭头。“谁?谁在说话?”
瘦衙役和矮衙役也停了手里的牌,抬头四处看。
柳飘飘一把拉住顾烨,两人缩回树后面。
胖衙役站起来,拎着刀,往囚犯那边走去。他踢了那人一脚,踢在没断的那条腿上。“你他娘的说什么?想跑?想跑老子打断你另一条腿!”
那人咬着牙,没叫出声。但他的眼睛,始终看着柳飘飘和顾烨藏身的方向。
胖衙役又踢了一脚,这次踢在断腿上。那人终于忍不住了,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头上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
“行了行了,”瘦衙役说,“踢死了还得挖坑埋,麻烦。留他一条命,明天还要赶路。”
胖衙役啐了一口,转身回到篝火旁,继续赌牌。
柳飘飘站在树后面,手攥成了拳头。
顾烨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不惹事吗?”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松开拳头。“我说的是不惹事,不是不管事。能一样吗?”
顾烨没说话,等她继续。
柳飘飘盯着那个囚犯,精神力在他身上仔细扫了一遍。四十来岁的男人,身形瘦削,但骨架很大,以前应该是个壮实的人。脸上全是伤,看不清长相,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像普通人。
普通人在这种境况下,眼神里只有恐惧、绝望、麻木。但这个人的眼神里,除了这些,还有一种东西。
是一种锐利。
像刀锋一样,被藏在灰烬下面,但没有被磨灭。
“我去问问,”柳飘飘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来。”
“问什么?”
“问问他们是干嘛的,犯了什么事。那个人的眼神,不对劲。”
顾烨想了想,点了点头。“小心点。”
柳飘飘从空间里取出一块面纱,换了个颜色,又从空间里掏出一件斗篷披上,把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她从树后面绕出来,踩着草地,悄无声息地往空地那边走。
月光很暗,她的身影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
她在距离篝火十几步的地方停下来,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然后她压低声音,用精神力把声音聚成一条线,直接送到那个囚犯的耳朵里。
“你是什么人?”
那个囚犯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他艰难地扭过头,往柳飘飘的方向看过来,嘴唇哆嗦着,想说话。
柳飘飘又传了一句。“别出声,在心里想就行。我能听见。”
囚犯闭上眼睛,嘴唇不动了。过了一会儿,柳飘飘脑子里响起一个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用最后一丝力气说话。
“我叫……周怀瑾……原兵部侍郎……被人陷害……全家流放……”
兵部侍郎。
柳飘飘心里一动。侍郎,那可是朝廷高官,三品还是四品来着。这种级别的大官,被全家流放,那不是小事。要么是真犯了大事,要么是政治斗争站错了队。
她继续传音。“你刚才看我那个眼神,不像是普通人。你是故意的?”
周怀瑾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苦笑。
“姑娘……藏在树后……我看见了……你的身形……还有……你的眼睛……不是……普通人……”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我……我有一事相求……”
柳飘飘沉默了两秒。“说。”
“我的女儿……她才四岁……求姑娘……带她走……给她一条活路……我周怀瑾……来世做牛做马……报答姑娘……”
柳飘飘的目光落在那个缩在女人怀里的小女孩身上。
四五岁的样子,瘦得跟小猫似的,脸上脏兮兮的,但能看出底子很好。睫毛很长,鼻子很挺,睡着了还在吧唧嘴,像是梦到了好吃的。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
妈的,又来一个。
她深吸一口气,传过去一句话。
“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周怀瑾的眼睛里涌出了眼泪,顺着脏兮兮的脸颊往下淌。
“周……周念……”
柳飘飘闭上眼睛,又睁开。
“行。我带走。但你得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人害你的。跟宫里的有没有关系?”
周怀瑾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宫……宫里的?你……你是说……”
“国师。你认不认识?”
周怀瑾的身体剧烈地抖了起来,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吓的。
“国师……就是他……就是他陷害我的……他发现我知道了他的秘密……他要灭口……”
柳飘飘的瞳孔缩了一下。
秘密?
什么秘密?
她刚要再问,胖衙役又站了起来,朝着周怀瑾走过去。
“你他娘的还在这儿嘀嘀咕咕什么呢?跟鬼说话呢?”
柳飘飘迅速收回精神力,身影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