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石垣王可知情?”
“朵兰王族?”苏茂皱眉,这次惊讶不似作伪,“朵兰家……十年前不是已经血脉尽绝?怎会还有传承流落在外?”
“下官亦希望是看错了。”董修齐站起身,掸了掸衣袖,“此事,下官会继续追查。矿脉善后事宜,以及呈报陛下的详尽文书,还望石垣王早作准备。”
他略一拱手,姿态礼节周全,却带着一股冰冷的距离感:“下官告辞。”
话音落下,他也不等苏茂回应,略一拱手,便转身离去,带着令人不适的气息。
苏茂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掌,那半枚玉珏已被体温焐得微温,边缘硌出的红痕清晰可见。
他低头凝视着断裂处,目光晦暗不明。
“冕儿……”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几乎融进周遭的阴影里,“你真是给为父,留了好大一个烂摊子。”
话末,苏茂泄出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随即又被无边的沉寂彻底吞没。唯有墙上晃动的人影,仿佛一头受伤的困兽,在无人可见的暗处,独自舔舐着鲜血淋漓的伤口。
……
磐安城外,荒山,一座半塌的山神庙。
庙庙宇早已破败不堪,残垣断壁间野草蔓生,原本供奉的神像只余下半截蓝色基座。但此处僻静隐蔽,正是‘黎明之前’组织设在磐安城外围的一处临时联络点。
穆风眠靠在斑驳的墙壁上,看似闭目养神,双耳却捕捉着庙外每一丝风声草动。流星在外围的阴影中警戒,庙内一角,上弦就着微弱的天光,正为伤势较重的极光与北斗小心上药。
朵兰攸躺在铺了厚厚干草的地上,吸收了巨骨的生机后,他此刻维持着血肉完整的‘人’之形态,面容沉静,仿佛只是陷入了深眠。但他紧蹙的眉头,和偶尔无意识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抽气声,都揭示着他的意识正被困于某种深层的痛苦之中。
他已昏迷了近两个时辰。
意识深处,是无边无岸的黑暗。
朵兰攸悬浮其中,周身散发着一层微弱的、温润如月华的白光,这光仅仅照亮了他自身——是有血有肉、他记忆中自己最初的模样。但这光穿不透四周的浓墨,他仿佛置身于宇宙诞生前的虚空。
上下四方,空无一物,唯有绝对的寂静,压迫着每一寸感知。
然后,一个声音降临。
那声音非老非少,宏大如天宇,直接在他灵魂的每一个角落震荡回响。
『朵兰血脉……终至此处……』
黑暗开始波动,如同被无形之手搅动的深潭。朵兰攸周遭的虚空逐渐扭曲、具象,他发现自己不再悬浮于虚无,而是立于一片荒芜山丘的上空。
下方,一个身形庞大如山岳、皮肤青蓝的巨影,正静静蛰伏。祂周身上下,无数宝石如草木般自然生长、嵌合,闪烁着星辰般的光泽。因身形巨大,巨神也拥有无与伦比的蛮力,每一次沉睡的吐纳,都引动地脉隐隐共鸣。
一个红发的身影艰难攀上嶙峋山脊,轮廓与朵兰攸依稀相似,却更显粗砺与炽烈。他朝着巨神的方向,深深跪拜下去——那是朵兰攸的太爷爷,日后开创玑枢国的初代朵兰王。
巨神垂眸,目光如沉静的月。
『凡人……所求为何?』
红发的先祖以额触地,声音因激动与敬畏而颤抖。他诉说族人的贫瘠,渴望拓宽栖息之地,疏浚滋养生命的河流,将远方丰饶的黑松林与青石丘纳入庇护。
许是漫长的岁月太过无聊,又或许是被这种炙热打动……
巨神沉默良久。终于,祂抬起一根手指,在皮肤上蹭下一块鸽蛋大的红宝石,坠于先祖面前。宝石落地时,光芒竟让正午的日光都为之黯淡。
『彼时,汝祖奉牲礼,立血誓,尊吾为守望灵……吾念其心诚,允之。』
景象流转。巨神栖息于初具雏形的城邦之畔,人类如同忙碌的蚁群,开采着祂神力滋养而生的宝石,构筑家园,拓展疆域。供奉按时而至,交易遵循古老的约定。巨神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无喜无悲,如同遥观四季更迭。
然,万物有衡。
巨尊身躯日益庞大,所需血食精气也与日俱增。且其灵智依循天地本初之道,单纯直接,只知按约索取。牲畜的供奉之数,数年间竟翻了几倍,已渐成王国沉重负担。
红发国王眼中最初的敬畏,在年复一年的沉重付出中,被悄然滋长的阴翳取代。直到那个霜浓雾重的清晨,一次微不足道的意外,撕开了所有温情伪饰。
巨神正俯身,以掌抚平新城东墙。其指尖不慎,擦过墙头一尊青铜镇兽的锐角——那兽角历经风雨,锈迹斑驳,却依旧锋锐如昔。
『吾休憩于尔等城郭之外,不慎……为汝先祖所铸兵戈之象所伤。』
巨神并未在意这微末刺痛,只随手拂去指尖沾染的铜绿与尘灰。
然而,当祂移开巨掌,一名清扫墙垣的兵卒,却在墙角发现了一片悄然脱落的、淡青如天穹的石肤。更令人呼吸凝滞的是,那脱离神躯的碎片之上,竟已沁出数十颗细若粟米、却璀璨剔透的紫晶!
人族国王拾起那片鳞肤,感受着其中仍在微微搏动的、微弱却纯净的神力,以及那仍在缓慢“生长”的宝石颗粒。他眼中最后一点对巨物的敬畏,如同风中之烛,倏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烫的、几乎要将他自己也焚烧殆尽的贪婪。
一个大胆又疯狂的念头,在那颗被权欲与困境反复炙烤的心中,生根发芽。
在绝对的利益与长久的压力下,昔日敬畏之心彻底化为冰冷的杀意。
『汝祖之欲,如壑难填。』
黑暗中的画面陡然变得血腥而扭曲!
一场伪装得冠冕堂皇的“谢神大典”,醇香美酒中掺入销蚀神力的古老巫血,地面镌刻着诡谲阴森的咒文光华……巨神在背叛的咆哮中被重重拖倒,无数闪烁着寒光的、特制的法器与利刃,刺入祂青金色的躯体,分割祂山峦般的身躯……
『汝之先祖,为永据宝石矿源,与巫咸族合谋弑神,分尸,以邪法禁锢吾之残魂于六极矿脉……』
“……”
“对不起……我不知道……”
『卑劣人族,以吾之神髓骨血,滋养汝之一族万世之贪婪!』
“真的……”
“……对不起。”
朵兰攸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颤抖,并非出于恐惧,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冰冷的共鸣与刺痛。
他看见巨神的残骸被分别封印于不同矿脉,看见他的太爷爷如何利用这源源不绝的宝石财富壮大城邦,筑起高墙,聚拢流民,最终建立起名为“玑枢”的国度。
『吾倾尽最后灵明,赐尔朵兰血脉‘不死’之诅。』
『除非形神俱灭于烈火,否则肉身不死,魂魄不散,永受生死轮回不得解脱之苦!此即汝族‘永生’之秘!』
『为掩滔天罪业,为平虚妄之心,汝祖更伪立神庙,假托“蓝礼”虚名,编造仁爱庇护之谎言,欺瞒众生,巩固权柄……』
『何其荒谬!何其可悲!吾之名讳,早随清白神躯葬于背叛之日!』
『这污秽国土上流传的信仰,不过是汝族的弥天大谎!』
那声音中的怨恨与悲愤,积压了数百载,此刻如决堤之洪,汹涌冲击着朵兰攸的意识边界,几乎要将他那点微弱的魂体彻底撕碎、同化!
『背信者之血裔……亦同卑劣……』
“不……”
『承汝原罪……向吾……赎偿!』
朵兰攸在意识的狂澜中挣扎,发出无声的呐喊。
“别说了……”
“不是我做的……我没有!”
就在那冰冷的黑暗即将把他最后一点清明也吞噬的刹那,一点微弱却真实的温热感,忽然自掌心传来——那是显现实世界中,穆风眠始终未曾松开的手。
这一点温度,渺小如风中之烛,却成了无边混沌中唯一可辨识的坐标,将他即将涣散的意识牢牢锚定。
朵兰攸凝聚起残存的所有意念,朝着黑暗深处那咆哮的古老残魂,嘶声回应——
“你的怨恨……我听见了!你的封印……我会一一破除!但诅咒……必须在我这里终结!”
他仿佛用尽了灵魂的力量,一字一顿——
“我不是他——!”
“我——是——朵兰攸!”
轰!!!
黑暗骤然炸裂,无数记忆的残片如流星般迸射飞溅。
……
朵兰攸倏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山神庙腐朽欲坠的屋顶梁木,鼻端是尘土与干草混合的气味,蛛网在漏下的微光中轻轻飘荡。他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鬓角。
“朵兰攸!”穆风眠脸上写满了担忧,“你又陷入那个梦魇了?一直在发抖。”
朵兰攸坐起来,看着穆风眠年轻而焦急的脸。琥珀色的眸子对上清澈的眼,那里面只有纯粹的关切,不参一点杂质。他想起了梦境最后,无名巨神对“蓝礼”这个虚伪神名的憎恶与嘲讽,对这片土地上盲目信仰的悲悯与不屑。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正是生长于那虚假神话之下,心怀虔诚的信徒之一。
喉头艰涩地滚动了一下,所有翻腾的真相,最终都被死死堵在了唇齿之后。
……如何启齿?
难道要对他说,你自幼叩拜的、你父母临终前仍喃喃祈愿的‘蓝礼大神’,从来就不曾存在?那只是一场弑神罪行后,为掩盖血腥与贪婪而精心编织的弥天大谎?而编织者的末裔,此刻正承受着你关切的目光?
不存在?那只是一个弑神者编造的谎言,而编造者的后代,正坐在你面前?
“我没事。”朵兰攸最终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波澜已被压下,只余下深重的疲惫,“只是梦到一些不好的东西罢了。”
穆风眠虽松了口气,但朵兰攸异常苍白的脸色,以及那双浅琥珀色眼眸深处未曾散尽的痛楚阴影,依旧让他心头疑云萦绕。
“身体感觉如何?这般形态……能维持多久?”流星不知何时已回到庙内,声音低沉地问道。
“比之前好很多,这次……道理上是四到六个时辰左右。”他粗略估计了一下,看向流星和穆风眠,“我们离开多久了?磐安城那边……有什么消息吗?寂照师父他……”
“他被苏茂的人押走了。”流星神色微凝:“我们离开不到两个时辰。石垣部已经全面戒严,城里方向先前传来过一阵报丧号,恐怕……”
他没说下去,但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穆风眠低声补充:“我们撤离时,流星的人曾冒险递出消息,说苏二公子似乎往我们原先落脚的那处别院遣了人。只是眼下全城戒严,具体消息还未能传出来,但料想……他应该不会对寂照师父坐视不理。”
朵兰攸靠坐在墙边,虽略显虚弱,眼神却已恢复惯有的冷静和清明:“苏茂想要《回魂秘录》,暂时不会杀他,不过寂照师父必须救。他因我等之事卷入漩涡,苏冕现在又……我们绝不能弃之不顾。苏昂或许能借身份之便接近地牢,但以苏茂眼下疑心之重、怒火之盛,王府里现在一定看守极严。以他一人之力,恐难成事。”
他他目光转向流星:“不知‘黎明之前’在磐安城内,可能策应一二?无需正面强攻,只需制造些许混乱,或者提供一条安全的撤离路线即可。”
流星坦言:“城内尚有我们的人,安排接应、扰乱视听,可以设法。但若要深入王府地牢内部……难如登天。”
“进入地牢的事,交给苏昂。”朵兰攸道,他垂眸看着自己此刻凝实如常的双手,指节微微收拢,“我随行策应。磐安城内,除董修齐外……应无他人能阻我行事。”
穆风眠担忧道:“你身体刚恢复,董修齐可能还在附近,万一……”
“苏茂与董修齐此刻心神,大半系于抢救矿脉松石,无暇他顾。我会见机行事。”朵兰攸打断他,目光却柔和了些许,“况且……”
他看向庙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复杂难辨:“有些事,我想亲自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