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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他眼底有光流转。法则本源如同修行者的气海,再精妙的术法,终究需要根基来推动。万载光阴堆积的本源浩瀚如海,却始终寻不到足够契合的“道理”来驾驭。眼前这年轻人所持的“数理之道”,竟与阵道纹理丝丝入扣,他巴不得这道能再深厚几分。

“天尊气魄,令人心折。”

年轻人抬手虚拱。心念微动,识海深处所有关于数的认知如决堤之水,尽数灌入那条初生的大道脉络。代数、几何、微积之变,组合、数列、或然之理……种种名目无声流淌。

道域之内,景象悄然转变。

得到应允,那些关于数的知识便不再停歇,自年轻修士的识海绵绵不绝析出。原本已触及边界的大道,竟再度向虚空延伸。法则本源如溪流般自通天道人体内淌出,汇入那条成长中的脉络。他嘴角的弧度始终未曾落下。

阵道亦在贪婪 ** 。诛仙之煞、万仙之列、十绝之险、九曲黄河之绵长……无数阵图在他心间明灭闪烁。

“此人必入我门。”

这个念头在他道心中钉下。如此契合大道根源的修士,绝不能任其流落。

圣人之道,起于渺茫不可知之处,归于无垠尽头。即便大道增长,在外界看来也不过是水面微澜。其余几位至多感知到通天道人的道韵略有丰盈,细节却无从窥探。唯有他自己清楚,这年轻人的数理之道,至少抵得过他千万年的枯坐参悟。

“更高深的数理……还有什么?”

年轻修士此刻忽然生出悔意。为何当年未曾更潜心钻研?他望着那条已延伸至八千里的璀璨道脉,通天道人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幸好停下了。若再继续,连他也难以承受这般消耗。法则本源并非寻常灵气,那是此方天地的根基之力,是圣人修行的资粮。这八千里大道,已耗尽了他积存亿万载底蕴的近半。

毕竟,他自身亦需修行,每隔千载方能封存少许以备不时之需。

“新生的道,终需众生行走。仅凭一人,撑不起一条完整的大道。”

道途从来不易。若非如此,诸位圣人又何须广纳门徒? ** 修行师长所传之道,本身便是对道源的滋养与回馈。

“看来……只能这样了。”

年轻修士颔首,意识如潮水般从通天道人的大道领域中退去,消散于无形。

同一刹那,金鳌岛深处,通天道人睁开了双眼。

混沌深处传来一阵悠长的吐息,仿佛整条大道都在随之脉动。无数灵机被那存在吞入又吐出,某片区域的混沌竟短暂地空寂了一瞬。

眼皮抬起时,通天教主的眸子里映着未曾掩饰的喜色。

“恭贺师尊修为精进。”侍立一旁的多宝道人垂首道。

“算不得什么。”通天摆了摆手,视线投向虚无的远方,“终究是旁门的路子。道果何时能真正圆满,谁又说得清呢?”

超脱——这两个字在他舌尖滚过,留下一点涩意。那境界,当真存在么?

他忽然收住话音,侧目看向身侧的 ** 。多宝连混元无极的门槛都尚未触及,现在谈这些,太早了。

“随我来。”

衣袖拂动间,通天已转身向后殿走去。多宝默然跟上,穿过重重廊柱,踏入碧游宫深处的藏宝之所。

“记住,”通天的声音在堆满奇珍的库房中显得格外清晰,“务必将他引入我教门下。他成仙那日,我出手护持过,因果早已结下——这便是我们的先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室光华,开始拣选器物:“这尊金身带上。功德池的水也装些。还有这个……这个也拿上。”

动作间竟有些难得的急促。多宝望着师尊几乎要将宝库搬空的架势,一时无言。

* * *

洪荒的西南地域,白衣青年第三次掐指推演,眉间蹙成了结。

“分明该在此处……”他低声自语,袖中的手指微微发颤。女娲娘娘只命他前往清水村,未言明缘由。圣人旨意向来深不可测,他不敢多问。

可为何连一丝踪迹都算不出来?白泽盯着掌心紊乱的卦象,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天赋神通是否失了效。

* * *

柳枝拂过肩头的触感很轻,带着新叶特有的柔韧。

张帆睁开眼时,正看见那抹翠绿从余光里滑过。他伸手碰了碰低垂的枝条:“辛苦你了。”

整棵树忽然欢快地摇动起来,叶片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每片柳叶上都浮着奇异的纹路——不只是寻常的计数符号,还有些扭曲的、循环的、近似却又不完全相等的印记。

“这是……”张帆怔了怔,指尖悬在一枚绘着∞符号的叶子上方,“天道感应之下,竟真能孕生出你这般的异数。”

就像星辰会孕育出契合它的道体,火焰中也能诞生火灵之躯——既然数学已成洪荒大道之一,自有相应的载体应运而生。

只是他没料到,天地间第一具数学道体,会是一棵柳树。

“那么从今日起,”他收回手,声音里带了些许笑意,“你便是我的二 ** 了。”

哗啦——

枝叶摇得更响了。无数字符从叶尖腾起,在风中旋舞:从零到九,从加号到减号,那些符号像有了生命般闪烁明灭。

“见过柳师弟!”宝月从旁边蹦跳着凑近,朝柳树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一根枝条弯下来,将绘着∞符号的叶片轻轻放在她掌心。

“多谢师弟啦。”宝月笑嘻嘻地将叶子揣进怀里,偏头想了想,忽然抬起手臂。

她清亮的声音穿透了林间的寂静:

“九天皓月,听吾号令——”

“帝流浆!”

宝月抬起手臂指向苍穹,白昼的天幕深处竟浮现出一轮皎洁的圆月。

银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无声地渗入村口那株柳树的每一片叶脉。

对于刚刚诞生的草木之灵而言,这来自太阴的精华便是最珍贵的滋养。

树身内部,一道朦胧的影子正缓缓凝结成形。

“师父……师姐……”

稚嫩的笑语直接在张帆与宝月的意识中漾开——那是柳树尚未成形的灵识在传递喜悦。

草木生灵与兽类精怪终究不同。走兽飞禽只需炼化喉间横骨便能口吐人言,而草木之灵,至少要等到能幻化出部分人形,凝出头颅,才可发出声音。

“下界小妖,安敢窃取太阴之力!”

冰冷的女子嗓音自天外落下,一只白玉般的手掌穿透月影,朝着清水村的方向缓缓压来。

宝月低呼一声。原本温顺流淌的月华骤然倒卷,全数朝那手掌汇聚而去。

滋养万物的银辉此刻化作刺骨的寒霜,四周空气仿佛瞬间冻结,连风都停滞了。

“老师,我感应不到太阴星了……”

自从以功德补全道体,月华在宝月手中向来如臂使指,可此刻她与那轮皓月之间的联系却被彻底斩断。

“日月本是盘古双目所化,天地众生皆承其泽。太阴星,何时成了私物?”

张帆轻拍宝月的发顶,抬眼望向天际,目光里透出几分寒意。

老东西,真以为你的窥探我毫无察觉么?

自从宝月道体圆满,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就从未移开过。

“何方妖孽,竟敢窥视天机?”

玉掌的主人似乎并未认出张帆,又或是故作不知,依旧缓缓压下。

“星君何必如此相逼?”

龙吉仰面望向天空,神情戒备。那手掌威势虽盛,落下的速度却慢得蹊跷。

“相逼?本宫向来怜悯苍生,从未禁绝月华普照。

但那是本宫自愿施与——这女娃却在白昼强召太阴,扰乱天序,究竟是谁过分!”

太阴星君的声音里压着怒意。个人汲取月华修炼,她从不过问;即便聚拢一方月华为己用,她也懒得理会。

可宝月这般在白日强行召唤太阴星、驱策月华如使己物,便已触动了星君权柄的根基。

若放任不管,洪荒之中大能辈出,个个都来随意驱役太阴,她这星君之位岂不形同虚设?

“堂弟,太阴星君是远古时代便存世的大神,纵是父皇亦要礼让三分……”

龙吉低声提醒,话音未落,却被张帆抬手止住。

他向前踏出半步,衣袍无风自动。

那株柳树在寒霜中微微颤抖,新生的灵识传来畏惧的波动。

张帆并未结印,也未诵咒,只朝着虚空轻轻一握——

漫天寒霜骤然一滞。

并非被驱散,也非被抵挡,而是仿佛陷入某种凝滞的领域之中,连光都变得迟缓。

玉掌悬在半空,再难落下分毫。

“星君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叙?”

张帆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云层,直达九天之上。

云层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咦”,似是惊讶,又似沉吟。

片刻寂静后,那道清冷的女声再度响起,语气却已不同:

“原来是你……难怪能阻我法掌。”

话音落下,玉掌缓缓消散,化作点点银辉重归天际。

但那股笼罩四野的威压并未退去,反而更加沉凝,仿佛整片天空都成了注视的眼睛。

宝月悄悄拉住张帆的袖角,指尖有些发凉。

柳树的灵识传来细微的呜咽,像初生的婴孩在寒风里蜷缩。

张帆低头看了看宝月,又望向那株微微发光的柳树,忽然笑了。

“星君既然心疼月华,不如做个交易。”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混沌色的气息悄然浮现,缓缓旋转。

那气息并不耀眼,却让周遭的光线微微扭曲,连温度都开始回升。

“以此物,换这株柳树百年月华滋养,如何?”

天穹之上,许久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