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把自己的日子过顺了再说。”
周大姑没怎么放在心上。
虽说她家里条件也谈不上多宽裕,可总归不差这点钱急用。
姐妹俩一路聊到岔路口,才各自带着男人散了。
林青和自然不知道两个姑姐在背后怎么议论她。
她正忙着蒸红豆,打算做一锅红豆馒头。
红豆煮得熟透,煮到锅里的水全干了才算停火。
拿汤匙把煮烂的红豆碾成泥,掺上适量的糖搅拌均匀。
接着舀出来,放在擀好的面皮上包好,搁到蒸锅上。
蒸出来的就是豆沙馅的馒头了。
那甜味淡淡的,可就是这点甜头,周青柏一顿能吃下七个。
大娃那几个小的也爱吃得不行。
周父周母就更不用说了,就着芝麻花生捣碎煮出来的汤,一人也能吃下好几个。
墙上的日历翻过初七,林青和往灶里添了根柴,火苗噼啪作响,映得她脸颊发烫。
屋外冰碴子挂在窗框上,被风吹得嘎吱嘎吱响。
这个冬天实在太冷,冷得连村口那条土路都冻出了裂纹,原本打算进城逛一圈的计划早就泡了汤。
她心里琢磨着,等天气转暖些再说吧,反正一年到头总得去镇上照张相片,留着当个念想。
周青柏带着两个小儿子闲得发慌,天一亮就拎着网兜往林子深处钻,回来时手里总晃荡着几只野鸡或是灰毛兔子。
林青和则窝在灶房折腾吃食,蒸一锅黄澄澄的玉米饼子,或是把野兔剁成块,搁进铁锅里咕嘟咕嘟炖着汤。
要说家里谁最闲不下来,还得是大娃。
他成天趴在桌前,嘴里嘟囔着课文,手里的笔在本子上划拉个不停,算术题做完又换作文纸,脑门上皱出一层细汗。
可到了初七这天,林青和就把他的书本给收了。
“你爹跟你小舅打算走远些去打野鸡。”
她弯下腰,看着大娃的眼睛问,“要不要跟着去?”
大娃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眼睛唰地亮了起来,扭头就朝他爹那边瞅。
周青柏正蹲在门槛上磨 ** ,刀刃在磨石上蹭出嚯嚯的声响。
他头也没抬,只丢了一句:“别碍事就行。”
“保证不碍事!”
大娃蹭地站起来,嗓门都高了半截。
这一趟路远得厉害,二娃和三娃腿脚短,压根跟不上。
可大娃不一样,这小子去年一年蹿高了十来公分,身高都快赶上村里那些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了,足足一米六出头。
入冬那阵子林青和给他量了身板,连夜赶了两套新衣裳——去年的棉袄袖子已经短到手腕以上,怎么抻都盖不住。
也就是现在天冷得跟刀割似的,要不然他天天跟着他爹晨跑,身子骨结实得跟小牛犊一样。
林三弟背着干粮袋过来时,三人都往腰上别了把砍柴刀。
林青和知道这是防身的——大冬天的,保不准就有饿慌了的野物从山沟里窜出来觅食。
不过周青柏什么也没带,他空着手,走路时肩膀微微压着,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林青和见过他收拾过村尾那条疯狗,一个侧身就把狗按在地上动弹不得,那头狼?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林三弟和大娃各自拎着刀,怀里还揣着几个冷馒头。
中午不回来吃了,随便对付一顿就成。
反正就一餐的事,犯不着操心,等晚上回了家,林青和再给他们整热乎的。
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风裹着干枯的树枝打在院墙上啪啪作响。
林青和把灶台上的菜又热了一遍,正琢磨着要不要去村口张望一下,院门外的脚步声就传了进来。
她迎出去,呼吸猛地滞住了。
木板上拖着一团黑乎乎的巨物,四条腿僵直地支棱着,嘴边的獠牙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周青柏走在最前头,肩膀上勒着绳子,大娃和林三弟一左一右扶着木板边缘,三人的棉袄都被汗浸透了,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消散在冷风里。
“野猪!”
林青和的声音变了调,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可不就是一头野猪么,獠牙都快有她手指长了,浑身糊着泥巴和干涸的血迹。
他们原本只是去打几只野鸡的,谁能想到竟扛回来这么个庞然大物。
周父和周母听到动静从隔壁院子赶过来,老两口围着那头野猪转了两圈,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青柏跟大娃没伤着吧?”
周母一把抓住林青和的手,声音发紧。
“娘,您放宽心,都好好的。”
林青和拍了拍她的手背,又回头看了林三弟一眼,这小子也冲她挤了个笑,身上干干净净的。
后来大娃蹲在灶房门口,边啃热馒头边讲白天的事。
那头野猪皮糙肉厚,一开始是他爹先动了刀,照着野猪肋下捅了两下,野猪吃痛发了狂,低着头就朝他爹撞过去。
他爹侧身一闪,往旁边一滚,野猪收不住劲,脑袋直直砸在一块大石头上,轰的一声闷响,石头都裂了一道缝。
他爹又补了两刀,野猪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大娃讲得很简单,说到惊险处还比划了两下,可林青和看着那对还在滴血的獠牙,心里明白,那场面绝不是几句话能说清的。
周青柏他们仨围在桌边,筷子扒拉着碗里的排骨面条。
旁边搁着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用来拌饭吃。
周青柏的喉结上下滚动,腮帮子鼓得老高,啃馒头那会儿是中午的事,两个早就消化干净了。
把野猪从山沟里拖回村,就算他这身板也快散了架,手臂上的筋一跳一跳地疼。
周母挨个看了一圈,确认没少皮没缺肉,这才把悬着的心放回肚子。
门外头,村里聚着的人堆里冒出个声音:“林老师,这野猪个头不小,干脆大伙分了吧?”
林青和还没张嘴,周母已经啐了一口:“你倒会打算盘,我家青柏拿命换来的东西,你两片嘴唇一碰就想端走?咋不飞上天去?”
“这肉自家是吃不完,”
林青和接话,“可大娃今年要上高中,家里平时花销大,没攒下多少钱。
这头野猪来得正是时候。”
大伙听出来了,这是想换钱。
“大娃不是才念初一吗?怎么就跳高中了?”
有人拧着眉头问。
“今年打算跳一级,直接上初二,下半年就该考高一了。”
林青和说。
人群里炸开一阵嘀咕。
周父清了清嗓子:“这肉是换东西,不算做买卖。
家里供孩子念书没办法。
谁要是想去告老四搞投机,尽管去试试。
我家祖宗十八代都是贫农,就想供个大学生给国家做点事。”
大队长一挥手:“周大哥别担心,村里有人敢使绊子,我们给你作证!”
跟老周家走得近的,都跟着表了态。
眼下这节骨眼,没人想跟老周家撕破脸。
周青柏在局里人脉广,几个生产队想弄点化肥啥的,哪个不得求到他头上?林青和在公社中学当老师,往后她教的学生里指不定出几个大学生,那得攒下多少人脉?更别提大娃那小子,刚上初一就要跳级考高中,搁以前老时候,没准真能中个举人。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老周家的势头在往上蹿。
再说老周家在村里过日子,向来厚道,谁家有个难处,能帮的从没缩过手。
所以就算有人心里揣着点歪主意,看村里人都这么说了,也不敢吭声。
野猪被喊来的杀猪匠收拾干净了。
去年腊月分的肉,过年那几天早吃光了。
今年要是不买点这野猪肉,就得等到秋后农闲才能再开荤。
不少人拎着碗、端着盆过来,割了几斤回去。
周东也凑了过来,给蔡八妹买了几块。
这野猪肉补身子,他打算多带些回去,炖烂了给媳妇吃,说是能帮着催奶。
都是同一个村子的人,虽然价钱按斤两算,周青柏做事却显得敞亮。
每份肉他都比原定分量多添了一丁点,也就一两二两的工夫,全看平日里交情深浅。
交情厚的,多给个一二两也不稀奇;交情一般的,也就多半两,另外再割一小条补上。
在村里做买卖就是这样,抬头不见低头见,总得留些情面。
周东接过肉的时候,林青和又塞给他两个猪蹄,嘱咐他回去炖得软乎乎的,给媳妇补补。
周东连连道谢,脸上全是感激。
蔡大娘站在旁边,笑得眼睛眯成缝,嘴上说:“青柏媳妇,有空常来家里坐坐啊。”
“那我可就不跟大娘见外了。”
林青和也笑着应了一句。
其他人过来买,哪怕是周大哥、周二哥、周三哥,钱照样收,不过肉确实多割了不少。
总的说来,这头野猪卖得挺热闹。
买了肉的人,一个个都挺满意。
这头大野猪将近四百斤重,周青柏按着一等、二等、三等的肉分开卖,最后拢共收了二百七十多块钱。
他给了林三弟五十块,外加一块大肥肉,差不多四斤左右。
“不用不用,姐夫,这也太多了。”
林三弟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泛着红。
说真的,瞧见那头大野猪的时候,他腿都软了。
还是大娃拽着他跑的。
这头野猪,基本上都是姐夫一个人弄下来的。
就他这副身板,要是被顶一下,怕是直接交代了,还谈什么打猎。
也就是野猪运回家的时候,他帮着出了把力气。
“拿着。”
周青柏语气平淡。
林青和接过钱,直接塞进林三弟怀里:“你姐夫叫你拿就拿。
现在都这么晚了,你再不回去,你媳妇和孩子该急了。”
“姐,这真的太多了。”
林三弟还在推辞。
“也是你来找你姐夫去打猎,不然也碰不上这头野猪。
行了,赶紧回去。”
林青和摆摆手。
林三弟虽然觉得过意不去,但还是拎着肉,转身走了。
林三弟媳在家里等得心焦,天都黑透了,自家男人还没回来,她心里七上八下的。
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她简直不敢想以后的日子。
她站在门口等着,冷风刮到脸上也不觉得,等了快一个钟头,总算看到自己男人回来了。
林三弟媳瞧见他时,眼眶都红了。
不过眼泪还没掉下来,就瞥见他手里拎着的那块肉,愣了一下:“怎么弄了这么大一块肉?”
林三弟拉着她进了屋,灌了几口热水暖了暖身子,这才把这一天的惊险讲了一遍。
野鸡野兔没打着,倒是在山路上撞见一头出来找食的大野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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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泥土被踩得凌乱不堪,空气中还残留着野兽的腥臊气味。
林三弟媳站在门槛边,脸色发白,指尖抠着门框的木纹——野猪那东西,五六个壮汉围上去都未必能讨到好,她男人怎么就撞上这桩事?
“我当时脑壳都是空的,大娃拽着我往树上爬,我两条腿软得像面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