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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补心绣 > 第335章 绣坊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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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那幅作品,星遥绣了十五天。

十五天里,她几乎把自己钉在了绣架前。每天早上八点到绣坊,晚上十点才离开,中间除了吃饭和必要的接待,其余时间全都扑在那幅作品上。陆知意看在眼里,有一次忍不住说:“星遥老师,你这样身体会吃不消的。”

星遥头也没抬:“吃不消也得吃。时间不等人。”

陆知意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星遥专注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她默默地给星遥的茶杯续上热水,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练习套针。

她心里明白,星遥不是在拼命,而是心里有一团火。那团火烧着她,让她停不下来。

第十五天的黄昏,星遥终于落下了最后一针。

她剪断丝线,将针插回针包,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她保持那个姿势坐了将近五分钟,一动不动。陆知意以为她睡着了,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给她披一件外套,刚走近,星遥就睁开了眼睛。

“我没睡。”她说,“就是在脑子里把整幅作品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她站起来,走到绣架前,低头看着完成了的作品。

瘦西湖的一段水面,占据了画面的大半部分。水面上薄雾氤氲,对岸的柳树和亭子在雾中若隐若现,色调以灰绿和淡赭为主,整体呈现出一种清冷而朦胧的质感。但在画面的左下角,她绣了一枝斜伸入画面的枯枝,枝头上停着一只小小的翠鸟——那是整幅作品中唯一一处饱和度较高的颜色,像是灰白色梦境中忽然闯入的一点清醒。

她给这幅作品取名为《扬州慢》。

“慢”字有两层含义:一是扬州这座城市特有的从容节奏,二是她在这幅作品上花费的时间和心血——十五天,对于一幅60乘80厘米的作品来说,已经算是相当快的速度了,但她仍然觉得不够快。后面还有六座城市在等着她。

她拍下照片,发给了苏晚棠,附了一句话:“扬州完成了。你的进度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苏晚棠回复了一张照片——她负责的无锡段也已经接近尾声,画面中是鼋头渚的一段湖岸线,秋水共长天一色,几只水鸟在低空盘旋。星遥放大照片看了看,针脚细密,配色考究,水准一如既往地稳定。

“快了,再有两天就能收尾。”苏晚棠的文字紧随其后,“你那边进度如何?别把自己累垮了。”

“还好。”星遥回复道,“心里有数。”

她没有说的是,她的右肩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连续半个月的高强度刺绣,每天保持同一个姿势超过十个小时,身体的抗疫是迟早的事。但她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意味着进度落后,进度落后就意味着可能赶不上博览会的截止日期。

她贴了一片膏药在肩膀上,继续绣下一幅。

第三幅,她选择了北京。

作为运河的北端点,北京在整个系列中的地位不言而喻。她思考了很久,最终决定不绣那些标志性的皇家园林和宫殿建筑,而是选择一个更贴近普通人生活的场景——什刹海的冰面。

冬天的北京,什刹海上结了厚厚的冰,人们在冰面上滑冰、嬉戏,岸边的老柳树上挂满了冰凌,远处的鼓楼在冬日的夕阳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她想表现的是北京这座城市在严寒冬日中依然蓬勃的生命力,以及那种北方特有的、粗粝而温暖的人情味。

这幅作品的难度在于冰面的表现。冰不是水,不是雪,它有自己独特的质感和光泽——坚硬、透明、反射着天空的颜色和岸边的景物。她试验了三种不同的针法组合,拆了绣、绣了拆,反复了四五次,才终于找到了一种勉强满意的表现方式。

就在她埋头绣北京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了。

那天下午,林暖暖接了一个电话,挂了之后,表情有些古怪地走到星遥身边:“星遥姐,有个事儿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星遥手上的针线没停。

“刚才有个电视台的人打电话来,说是央视的一个纪录片栏目,想做一期关于非遗传承人的节目。他们说在网上看到了你在北京展演的视频,想采访你。”

星遥的手终于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林暖暖:“央视?”

“对,央视。”林暖暖强调了一遍,“纪录频道。”

星遥沉默了几秒钟。央视的纪录片——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曝光机会。但她现在最缺的不是曝光,是时间。

“他们有说拍摄周期吗?”她问。

“没说太细,只说想来苏州实地拍摄,大概需要两到三天的时间。”

两到三天。星遥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两到三天,意味着她至少要停工三天来配合拍摄。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三天的时间太奢侈了。

“帮我回复他们,说我非常感谢他们的邀请,但目前正在筹备一个重要的展览,时间非常紧张,能不能等展览结束之后再沟通拍摄的事?”

林暖暖点了点头,去回复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了:“他们说可以理解,但希望尽量能在春节前完成前期拍摄,因为节目计划在明年春天播出。他们说过段时间再联系您,看您的时间安排。”

“好,到时候再说。”星遥重新低下头,继续绣她的什刹海冰面。

林暖暖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多说,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晚上回到绣心居,星遥洗完澡躺在床上,脑子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央视的纪录片——这个机会确实很难得。如果能在国家级媒体上展示苏绣的魅力,对于运河绣坊、对于她正在做的这些事情,都是一个巨大的推动。但问题是,她现在确实分身乏术。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沈砚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央视的人联系我了,想拍纪录片。”

沈砚的电话几乎是立刻就打了过来。星遥接起来,听到他的声音:“你怎么说的?”

“我说等博览会结束之后再沟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沈砚说:“你疯了?”

星遥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应该答应他们。”沈砚的语气难得的有些急切,“央视纪录频道的纪录片,你知道有多少人挤破头都想上吗?你倒好,把人往外推。”

“可是我确实没时间……”星遥试图解释。

“星遥,你听我说。”沈砚打断了她,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然认真,“我知道你现在很忙,博览会很重要。但你有没有想过,博览会只有短短几天,能看到的观众最多也就几千人。而一部央视的纪录片,受众是几千万甚至上亿。这是一个让更多人了解苏绣、了解你和运河绣坊的机会,错过了可能就不会再有了。”

星遥沉默了。她知道沈砚说得对。她只是太专注于眼前的事情,忽略了更长远的东西。

“那我明天给他们回个电话,说可以协调时间?”她说。

“不仅要协调时间。”沈砚说,“你要主动配合他们,给他们提供尽可能多的便利。拍摄的时候把你最好的状态拿出来,让他们拍到最精彩的内容。”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公关了?”星遥忍不住问。

“我一直都会。”沈砚说,“只是平时懒得用。”

星遥被他这句话逗笑了,心中的纠结也消散了大半。她靠在枕头上,望着天花板:“行,听你的。明天我联系他们。”

“这才对。”沈砚说,“早点睡,别熬夜了。”

“你也是。”

挂了电话,星遥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掉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想着纪录片的事,想着博览会的事,想着那幅还没完成的什刹海冰面,想着墙上的名单上那十七个女人的名字。

很多事情挤在一起,像是一团乱麻。但她并不觉得焦虑——因为她知道自己正在做正确的事情。每一件事,都是她选择的,都是她想做的。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星遥给央视的编导回了电话,表达了愿意配合拍摄的意愿,并协商了初步的拍摄时间——定在十二月中下旬,跨一个周末,尽量减少对她日常工作的影响。

编导叫赵琳,声音很年轻,说话干脆利落:“星遥老师,太好了!我们这边会尽快把拍摄方案发给您,您看看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地方。我们希望能拍到您日常工作的状态,包括您创作的过程、和学徒的互动、还有您生活的环境。越自然越好,不用刻意准备。”

“好的,我等您的方案。”

挂了电话,星遥觉得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既然决定了要做,那就全力以赴地做好。

接下来的几天,她的生活进入了一种高度规律的状态。每天早上到绣坊之后,先处理店里的日常事务,然后集中精力绣北京那幅作品。下午抽出一个小时指导陆知意,傍晚继续绣,直到林暖暖催她下班。

赵琳发来的拍摄方案她看了一遍,做了一些小的调整,很快就确认了。拍摄团队一共四个人——导演赵琳、摄影师老周、助理小陈、还有一位负责收音的小王。他们计划在苏州待三天,前两天在绣坊和绣心居拍摄,第三天去平江路和运河边拍一些外景。

拍摄前的那天晚上,星遥把绣坊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把工具和材料整理得井井有条,又把墙上挂着的作品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每一幅都在最佳的观赏角度。林暖暖看着她忙前忙后,笑着说:“星遥姐,你这是要大扫除过年啊?”

“明天人家要来拍,总不能让人家拍到一团乱吧。”星遥说。

“放心吧,咱们绣坊平时就很整洁,拍出来肯定好看。”

星遥笑了笑,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儿。她心里其实有些紧张——面对镜头和面对观众是不一样的。观众是面对面的交流,你能看到他们的反应,知道他们喜不喜欢。而镜头是冰冷的,你不知道它在记录什么,也不知道最终呈现出来的是什么样子。

但她告诉自己:没关系,做自己就好。她只是一个绣花的,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赵琳带着拍摄团队准时出现在了运河绣坊门口。

赵琳比星遥想象中还要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扎着一个利落的马尾辫,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大摄影包。她一进门就热情地和星遥握手:“星遥老师,终于见到您了!我们在网上看了您在北京展演的视频,大家都觉得特别震撼,所以一定要来做这期节目。”

“赵导客气了,我就是个绣花的,没什么特别的。”星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您可太谦虚了。”赵琳笑着说,“能把一件事做到极致,就是最特别的。”

简单的寒暄之后,拍摄就开始了。赵琳的拍摄风格和星遥想象中不太一样——她没有让星遥刻意摆拍,也没有要求她重复某些动作,而是让她完全按照平时的节奏工作,摄制组在旁边安静地记录。

一开始,星遥还有些不自在,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背后盯着自己,落针的时候手都有些僵。但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她就渐渐忘记了镜头的存在,沉浸到了自己的工作中。

她正在绣什刹海冰面上的一道裂纹。那道裂纹需要用极细的白色丝线,在深灰色的底色上绣出一条蜿蜒曲折的线条,表现出冰面开裂的质感。她屏住呼吸,一针一针地绣着,针尖在绢布上几乎看不出移动,只有丝线在一点点地延伸。

摄影师老周扛着摄像机,在她身边慢慢地移动着,寻找最佳的角度。赵琳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星遥工作的样子,眼中露出一种欣赏的神色。

上午的拍摄进行得很顺利。中午休息的时候,赵琳一边吃着盒饭,一边和星遥聊天:“星遥老师,我看您绣了一天,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针都很精准,每一针都有它的目的。这种效率,是练了多少年才能达到的?”

“我从小学就开始学了,到现在差不多二十年了吧。”星遥说,“但其实真正系统地练习和创作,也就是这几年的事。以前更多的是喜欢,但没有找到方向。”

“那是什么让您找到了方向?”

星遥想了想,说:“可能是我师伯吧。她叫冯秀芝,是一位很了不起的绣娘,但她的一生很坎坷,晚年过得并不好。她去世后,留下了一本《绣谱》,我花了很长时间把它整理出版了。在整理那本《绣谱》的过程中,我忽然明白了——我做的事情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我是在替很多没能被记住的人,继续做她们没做完的事。”

赵琳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星遥说完,她点了点头:“这个角度特别好。如果可以的话,下午我们想拍一段您讲述师伯故事的镜头,可以吗?”

“可以的。”

下午的拍摄,星遥坐在绣坊的茶台前,对着镜头讲述了冯秀芝的故事。她讲得很平静,没有刻意煽情,只是如实叙述。但讲到冯秀芝晚年一个人在台北的小公寓里,守着那本《绣谱》度日的时候,她的声音还是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哭,但赵琳的眼眶红了。

拍摄结束后,赵琳放下话筒,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对星遥说:“星遥老师,这段素材,我会剪到正片里去。因为它值得被更多的人看到。”

第二天的拍摄安排在绣心居。赵琳说要拍一些星遥日常生活的画面——她早起洗漱、在院子里浇花、和母亲一起吃早饭的场景。星遥一开始觉得这些琐碎的日常没什么好拍的,但赵琳坚持说:“这些才是最动人的部分。观众想知道的是一个真实的人,而不是一个完美的‘非遗传承人’的形象。”

于是星遥就让她拍了。

早晨六点半,星遥起床,穿着睡衣去卫生间洗脸。顾安安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灶台上煮着粥,蒸笼里热着包子。星遥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到厨房帮顾安安端碗摆筷。母女俩坐在餐桌前,一边喝粥一边聊着家常——无非是今天天气怎么样、绣坊的生意好不好、晚上想吃什么之类的话题。

摄影师老周把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记录下来。镜头中的星遥,褪去了“非遗传承人”的光环,只是一个普通的苏州女儿,在冬日的清晨,和母亲一起吃着最简单的早饭。

第三天的外景拍摄,地点选在了运河边。

那天天气很好,冬日的阳光温暖而明亮,洒在运河的水面上,泛着一层碎金般的光泽。星遥沿着河边走了一段,在枫桥边停下来。她扶着栏杆,看着桥下缓缓流过的河水,沉默了很久。

赵琳没有打扰她,只是让老周远远地拍着。

过了好一会儿,星遥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小时候就在运河边长大,但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用针线去绣这条河。我总觉得,有些事情是需要时间的。你不到那个年纪,不到那个心境,你就理解不了某些东西。就像这条河,我看了它三十年,但直到今年,我才真正看清了它。”

她转过头,看着镜头,笑了一下:“可能这就是手艺人的宿命吧。你得用一辈子的时间,去理解一根针、一条线、一条河。”

赵琳放下手中的脚本,鼓起掌来。

三天的拍摄结束后,赵琳握着星遥的手,认真地说:“星遥老师,这期节目我会尽全力做好。等播出的时候,我第一时间通知您。”

“谢谢赵导。”星遥说,“也谢谢你们,愿意花时间来记录这些。”

“是我们该谢谢您。”赵琳说,“愿意让我们记录。”

送走摄制组之后,星遥回到绣坊,在工作台前坐下来。桌上摊着那幅完成了三分之二的什刹海冰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拿起针线,继续绣那道冰面上的裂纹。

绣坊里很安静,只有针尖穿过绢布时发出的细微声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四边形,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地移动着,移动着,最终消失在了墙角。

窗外,运河的水还在流。而她手中的针,也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