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方案确定之后，星遥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动针，而是读书。
她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关于京杭大运河的资料——历史沿革、地理变迁、沿岸的风土人情、历代文人墨客留下的诗词文章。她还专门去了一趟苏州图书馆，借了三大本《京杭运河志》回来，每天晚上啃到深夜。
顾安安看她天天熬夜，忍不住唠叨了几句：“你这比高考还用功。”
“高考都没这么用功。”星遥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她心里清楚，这次的创作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以前她绣的是花鸟鱼虫、山水小景，题材是她熟悉的、从小看到大的东西。但这一次，她要绣的是一条绵延一千七百多公里的人工河流，是横跨六个省市、贯穿两千多年历史的文明血脉。她不能绣错，不能浮于表面。每一针都要有依据，每一处细节都要经得起推敲。
准备工作持续了将近十天。
第十一天的下午，星遥终于放下了书本，拿起了针。
她决定先从苏州这一段入手。
不是因为苏州最简单，恰恰相反——正因为苏州是她最熟悉的地方，她才选择从这里开始。熟悉意味着她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试错的成本，可以先把手感和节奏建立起来，为后面那些她不那么熟悉的城市打好基础。
苏州段的意象，她选的是“枫桥夜泊”。
不是平江路，不是拙政园，不是虎丘塔。而是那座小小的枫桥，和那首流传千年的诗。因为在她看来，最能代表苏州与运河关系的意象，不是那些游人如织的景点，而是一个安静的、属于夜晚的画面——运河从枫桥下流过，渔火在夜色中明灭，寒山寺的钟声穿越千年，至今仍在回响。
她花了两天时间画绣稿。枫桥的拱形桥洞、河岸边的老柳树、远处若隐若现的寺庙轮廓、水面上漂浮的一叶扁舟。构图上采用了大面积的留白，让观者的视线自然地聚焦在桥和水面的交界处。
画完绣稿的那个晚上，她站在桌前看了很久，然后拿起一根最细的绣花针，穿上了第一缕丝线。
第一针，落在水面上。
她选择了深浅两种蓝色的丝线交替使用，用散套针的技法来表现水波的流动感。针脚长短不一，疏密有致，随着她的手腕转动，水面在她的指尖下一点一点地活了过来。
这一绣，就是三个小时。
等她直起腰来的时候，脖子和肩膀都已经僵硬了。她放下针线，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夜色。苏州的冬夜安静而深邃，远处的天空中挂着一轮残月，月光洒在屋顶的青瓦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泽。
她看了一眼墙上挂钟——已经快十二点了。
她回到桌前，低头看了看那幅绣品。三个小时的成果，只完成了水面部分的大约三分之一。速度不算快，但她很满意——那些针脚的走向和色彩的过渡，基本达到了她预期的效果。
她收拾好工具，关掉灯，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中浮现的不是枫桥的夜景，而是那条长长的运河——从北京到杭州，从北到南，穿过无数的城镇和田野，连接着无数人的生活和命运。
她忽然觉得，自己手中的这根针，好像也变得重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星遥刚到绣坊，就看到陆知意已经等在门口了。小姑娘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鼻尖冻得通红，看到星遥来了，连忙迎上来。
“星遥老师早！”
“早。你怎么来这么早？不是说九点开门吗？”
“我想早点来练针法。”陆知意说，“昨天晚上我练滚针练到半夜，终于能绣出一条不歪的直线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一只讨表扬的小猫。星遥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推开绣坊的门：“进来吧，让我看看你的成果。”
陆知意跟着她进了门，迫不及待地从包里掏出一块练习布，铺在桌上。星遥低头看去——白色的练习布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十几行滚针绣出的线条。虽然针脚还不够均匀，个别地方的松紧度也控制得不太好，但比起两周前那条“喝醉酒的毛毛虫”，进步已经非常明显了。
“不错。”星遥点了点头，“有进步。今天可以开始学套针了。”
“真的吗？！”陆知意差点跳起来，“太好了！”
“别高兴得太早。”星遥泼了她一盆冷水，“套针比滚针难得多，你今天能把基本手法学会就不错了。老老实实练，不许偷懒。”
“保证不偷懒！”陆知意举起右手，做发誓状。
星遥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又扬了起来。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学绣的时候，也是这样——每天盼着学新针法，学会了就兴奋得睡不着觉，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坐在绣架前。
那种纯粹的、不计得失的热爱，是最好的老师。
上午，星遥教陆知意学完了套针的基本手法，然后让她自己在练习布上反复练习。安顿好学徒之后，她回到自己的工作台前，重新拿起那幅枫桥夜泊的绣品，继续昨天未完成的进度。
她刚绣了不到半个小时，店门被推开了。她抬起头，看到沈砚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两个纸袋。进门之后，他把其中一个纸袋放在柜台上，说：“给你带了点东西。”
星遥放下针线，走过去打开纸袋——里面是一盒红糖姜茶，还有一包红枣。
“天冷了，泡点姜茶喝，驱寒。”沈砚说，“红枣补血，你天天熬夜，脸色都不太好了。”
星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有那么明显吗？”
“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沈砚毫不留情地说。
星遥无言以对。她最近确实熬夜熬得厉害，每天早上照镜子都能看到镜子里那张憔悴的脸，但她总觉得时间不够用，舍不得早睡。
“我知道了，会注意的。”她说。
“你不会注意的。”沈砚说，“所以我每隔几天来提醒你一次。”
星遥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男人总是这样——不说好听的话，不做浪漫的事，但总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默默地把你照顾好。
“谢谢。”她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不客气。”沈砚说，“另一个袋子里的东西是给知意的。”
星遥打开另一个纸袋，里面是一本《刺绣基础针法图解》，书页已经有些旧了，看得出是被人翻阅过很多次的。
“这是我以前收集的一本书，放在店里也没什么用，不如给小姑娘拿去学。”沈砚说。
星遥转头叫了一声：“知意，过来一下。”
陆知意放下练习布，小跑过来：“星遥老师，什么事？”
“沈叔叔送了你一本书。”
陆知意接过那本书，翻了翻，眼睛一下子亮了：“哇！这本书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一直想买但是绝版了！谢谢沈叔叔！”
沈砚被她一声“沈叔叔”叫得表情僵了一下，但还是维持住了风度：“不用谢，好好学。”
陆知意抱着书欢天喜地地跑回座位上去了。星遥看着沈砚那张微妙的脸，忍不住笑出了声：“沈叔叔。”
“别笑了。”沈砚面无表情地说。
“好的，沈叔叔。”
“……你再叫一遍试试。”
星遥笑着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眼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沈砚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墙上新挂出来的几幅作品，又看了看角落里那幅已经开始绣制的枫桥夜泊。
他在那幅绣品前站了很久。
“这是新作的？”他问。
“对。”星遥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博览会的新主题是‘水’，我重新构思了一组以运河为线索的作品。这是第一幅，苏州段的枫桥夜泊。”
沈砚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仔细地看着那些刚刚成型的水波纹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这个水波的感觉，和你以前绣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的更工整。”沈砚说，“现在的更……自由。像是水真的在流。”
星遥有些惊讶于他的敏锐。她确实在这幅作品中有意识地调整了自己的运针方式——不再追求每一针都严丝合缝，而是更多地保留了手工的痕迹和偶然的效果，让针脚之间有更多的呼吸空间。
“你看出来了？”她问。
“看出来了。”沈砚说，“虽然我不懂刺绣，但好坏还是能分出来的。”
他转过头，看着星遥：“这幅绣完，会比桂花图更好。”
星遥对上他的目光，心中微微一动。她没有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看着那幅还未完成的枫桥夜泊。
水面上的波纹在她的针尖下层层荡开，像是真的有一条古老的河流，正从她的指尖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