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遥十岁那年秋天,顾安安接到了故宫博物院的电话。电话是老朋友打来的,寒暄了几句之后,对方说明了来意——故宫计划在次年春季举办一场“中国古代织绣艺术国际学术研讨会”,届时将邀请来自世界各地的专家学者参加。他们希望顾安安能够在研讨会上做一场主题报告,分享她这些年在纺织品修复领域的经验和成果。
顾安安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能让我考虑一下吗?”
“当然可以。不急,你慢慢考虑。”
挂断电话后,她坐在工作室的窗边,望着窗外那棵已经开始泛黄的桂花树,陷入了沉思。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能够站在国际学术舞台上,与来自世界各地的顶尖学者交流,分享自己的研究成果。但同时,这也意味着她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准备,需要在众人面前展示自己——这恰恰是她一直不太擅长的事情。
傍晚,陆鸣蝉下班回来,看到她坐在窗边发呆,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怎么了?”
顾安安把电话的事告诉了他。他听完后,没有立即表态,而是先问了她一个问题:“你想去吗?”
“想。”顾安安几乎没有犹豫,“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但我也有些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讲不好。”顾安安坦诚地说,“我不太擅长在很多人面前讲话。我怕自己到时候一紧张,话都说不利索。”
陆鸣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在苏州博物馆做讲座的时候吗?”
顾安安愣了一下。她当然记得——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她刚回到苏州不久,陈主任邀请她给馆里的工作人员做一次关于纺织品修复的讲座。她准备了整整两周,写了详细的讲稿,反复练习了好几遍,但上台的时候还是紧张得手心出汗,声音发颤,讲到一半还忘了一段词,尴尬地站在台上沉默了好几秒钟。
“那次讲得确实不怎么样。”她承认。
“但你后来不是越讲越好了吗?”陆鸣蝉说,“现在你给学生上课,给同行做报告,不是很自然了吗?”
“那是因为对象不同。”顾安安说,“给学生上课,面对的都是自己的学生,没什么好紧张的。给同行做报告,面对的也都是熟悉的面孔。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国际研讨会,台下坐的都是来自世界各地的专家,还有不少是这个领域的前辈和权威。”
“那又怎么样?”陆鸣蝉说,“你在这个领域做了这么多年,修复了那么多重要的文物,写了那么多有分量的着作。你是凭实力站在那个讲台上的。那些专家和权威,他们是来看你讲什么的,不是来看你出丑的。”
顾安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安慰人了?”
“我一直都会,只是你没发现而已。”陆鸣蝉理直气壮地说。
顾安安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笑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决定:“好,我去。”
陆鸣蝉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顾安安。”
研讨会定在次年四月。顾安安花了整整一个冬天来准备——她确定了报告的主题,整理了相关的案例和数据,制作了演示文稿,还反复练习了英文演讲。她的英文口语不算流利,但基本的专业交流没有问题。她找了英语好的同事帮忙润色了讲稿,又对着镜子练习了好几遍,直到自己觉得满意为止。
星遥知道妈妈要去北京做演讲,比顾安安本人还要兴奋。她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了一个漂亮的笔记本,送给顾安安:“妈妈,你把这个笔记本带去北京。如果紧张了,就看看它——它是我送给你的幸运笔记本。”
顾安安接过那个粉红色的、贴着卡通贴纸的笔记本,翻开来看了看,里面是空白的页面,还带着新纸张的油墨味。她合上笔记本,看着星遥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谢谢星遥。妈妈一定会带着它去的。”
四月的一个清晨,顾安安踏上了前往北京的高铁。陆鸣蝉和星遥送她到车站,星遥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手,叮嘱她“讲完了就快点回来”。顾安安蹲下来,和她拉了勾,然后站起身,接过行李箱,朝他们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检票口。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如果回头了,她可能会舍不得走。
高铁启动了,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她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那片熟悉的江南水乡风光,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有紧张,有期待,也有一种对自己选择的笃定。她低头看了一眼随身携带的那个帆布包,里面装着笔记本电脑、讲稿、以及星遥送给她的那本粉红色笔记本。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默默地过一遍演讲的内容。
北京南站,四月,阳光明媚。故宫博物院派了车来接她,司机是个年轻的姑娘,一路上热情地向她介绍北京这几年的变化。她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亲切感——这座城市,曾经是她奋斗过的地方,如今她以一个不同的身份回来了。
研讨会的主会场设在故宫博物院报告厅。顾安安到达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与会者在签到了。她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有她之前在故宫工作时认识的老同事,有她在各种学术会议上打过交道的同行,还有一些她只在文献和着作中读到过名字的国际知名学者。她一一和他们打招呼、寒暄,举止从容,谈吐得体,和多年前那个在陌生人面前说话都会紧张的小镇绣娘判若两人。
她的报告被安排在第二天上午。那是一个晴朗的春日,阳光透过报告厅的落地窗洒进来,将整个会场照得明亮而温暖。她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面孔,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了她的报告。
她讲得很顺畅。那些她准备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内容,像是早已刻在了她的脑海中一样,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她讲到“天衣无缝”技法的原理和应用,讲到她在修复那些珍贵文物时遇到的挑战和解决方案,讲到她对传统技艺与现代文物保护理念相结合的思考。她偶尔会低头看一眼讲稿,但大部分时间,她都直视着台下的听众,用平实而有力的语言,讲述着她的研究和实践。
报告结束后,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她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鼓掌的面孔,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
问答环节,一位白发苍苍的外国老专家站起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文问了她一个问题。她听了一遍,没有完全听懂,礼貌地请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思考了片刻,用英文给出了回答。老专家听完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Excellent。”
会后,好几位参会的学者主动走过来和她交换名片,表达了合作的意愿。她一一应对,收下那些名片,礼貌地表示“很高兴认识您”“希望有机会合作”。她的笑容自然,举止得体,内心却有一种不真实感——仿佛站在这里的不是她,而是另一个人。
傍晚,她一个人站在午门的城楼上,望着远处被夕阳染成金黄色的宫殿群。游客已经散尽,整座故宫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宁静而庄严。她站在这里,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傍晚——她和陆鸣蝉也曾站在这里,手握着手,看着同一片暮色。
她拿出手机,给陆鸣蝉发了一条消息:“讲完了。很顺利。”
消息发出后没多久,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她熟悉的、掩饰不住的得意:“我就知道你能行。”
她握着手机,靠在城楼的栏杆上,望着远处那片金色的屋顶,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笑容:“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相信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轻了一些,却更加清晰:“因为你是顾安安啊。你什么事情做不到?”
她没有回答,只是握着手机,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晚风拂过,带着春天特有的清冽气息,吹动她的发梢和衣角。远处的故宫角楼在暮色中静静伫立,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见证着这座城市的变迁,也见证着她的成长。
“星遥在家等你。”陆鸣蝉说,“她说等你回来,要给你看她新画的一幅画。”
“什么画?”
“她说要保密。等你回来就知道了。”
顾安安笑了:“好,那我尽快回来。”
挂断电话后,她在城楼上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降临,将整座故宫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暗蓝色中。然后她转身,走下城楼,穿过那些已经空无一人的宫道,走向出口。
明天还有一整天的研讨会要参加。后天她还有一个专题讨论要发言。但大后天,她就可以回家了。
回到那个有桂花树和葡萄架的院子里,回到那架老绣架前,回到那两张她最熟悉的面孔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