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的过道越往里越窄。
外头那些断腿缺门的家具只是挡在门口,里面的东西保存得好许多。墙边立着几把太师椅,椅背上的雕花没有被碰坏,扶手虽然蒙着灰,木头仍泛着温润的光。旁边是一张八仙桌,四面桌沿完整,桌脚也没有松。
二奎伸手摸了摸椅背。
“这几把比外头的像样多了。”
“像样的都在里面,谁去先搬出来?”郑师傅跟在后面说,“外头那些,缺一条腿还能拆板,里面这些一张顶几张废料。”
“那怎么还放在这儿?”
“太重了,也懒得搬呗。”
郑师傅抬脚踢了踢一张太师椅的椅腿。
“当年收进来的时候,厂里想着总有人要。后来问的人越来越少,价钱也压得厉害。卖一张还不够工人搬一趟,慢慢就没人管了。”
林野没有接话,弯腰将桌沿上的灰抹开。
木纹细密,颜色沉得发亮。桌面有几道旧划痕,边缘却没有被虫蛀过的孔洞。旁边那张条案也保存得不错,腿上的漆掉了不少,木料本身没有破损。
他站起身,对二奎说:“把这张先抬出去。”
二奎和一名工人合力搬起八仙桌。桌子离地时,积在底下的灰扑起来,几只干瘪的木虫从缝里爬出来,顺着地面往墙角钻。
“别让它摔了。”郑师傅追出去叮嘱,“桌脚是老榫卯,磕断了就得重新配。”
“您放心。”二奎咬着牙。
“少说话,往左边抬。”
林野在后面托住桌面,三个人把桌子放在仓库外的空地上。
后面挑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
两把紫檀色的太师椅,一张旧条案,四把木质厚重的圈椅,两只矮柜,还有一整套八仙桌椅。家具表面都被黑漆遮着,有些地方磕破,露出的木色却不一样。
郑师傅看着工人搬出来的东西,笑意一点点浮到脸上。
“你们要这么多?”
“院子屋子多,空着也是空着。”林野说。
郑师傅拿袖口擦了擦手上的灰。
“你要是早说,我也不用在仓库里给你翻半天。厂里这批旧家具,想全搬走的人还真没几个。”
“您这话说得,好东西放在这儿也是占地方。”
“东西好不好,得有欣赏的有缘人。”
郑师傅说完,便指着旁边一张掉漆的方桌。
“这张别要,桌面让火燎过,修起来费事。”
林野过去看了一眼,确实不值得搬,便让二奎放回去。
他转身时,发现仓库最里面还躺着两根木头。
木头被厚旧桌压住一半,露在外面的部分黑沉沉的,表面还有锯开的口子。边缘也不整齐,像是从一根大料上剖下来的边角料。
“郑师傅,那两根也是厂里的?”
“角料,早几年收旧料时一块儿进来的。”郑师傅摆摆手,“长得不规整,做门做桌都差点意思。”
林野蹲下,指尖沿着锯口擦了一下。
木屑细而卷,颜色由浅黄往深褐过渡,纹理弯曲得很自然。靠近一些后,灰尘底下还藏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他将手指收回来,又问:“多少钱?”
“那种料你也要?”
“我家院子还缺几块木料,拿回去做小件。”
郑师傅回身瞅了瞅。
“按普通旧木算,一根三十,两根六十。要是你嫌贵,我给你换成厂里新下的边角料,便宜。”
“就这两根。”
二奎把桌腿从木头上搬开,两根料终于完整露出来。长度不一,表面都留着旧锯痕,怎么看都不像能卖上价的东西。
郑师傅随后拿着纸笔给家具一件件记数。
“太师椅两把,六块一把。八仙桌十,圈椅二块一把。柜子六块一个。条案……”
他念得很快,算盘珠子在手下拨得噼啪响。
林野没有插话,等他算完,才问:“这些全要,能不能按一车给个价?”
“好说,这些东西本来就在仓库堆着吃灰”
郑师傅在纸上重新算了一遍。
“家具加木料,三百八。少一分都不成。”
二奎听见这个数,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三百八十块,够普通工人干一年多。林野却只看了看那堆家具,便从内袋里数出钱。
“行。”
郑师傅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接钱时还愣了一下。
“你不再看看?”
“再看,喊来的车也装不下了。”
“那倒是。”
郑师傅把钱捏在手里,脸上的笑终于藏不住了。他转身冲厂门口喊:“老孙,去车队叫辆小解放过来!再喊两个人,仓库里这批货今天出厂。”
没多久,一辆解放牌卡车倒进仓库门口。司机探出头问送到哪里,林野报了青石巷十七号。
家具搬上车时,郑师傅也挽起袖子帮忙。二奎抱着一把太师椅下台阶,脚下踩到一块木屑,身子晃了晃,林野一把托住椅背。
“小心点别伤着了。”
“我没事。”
二奎咧嘴笑了笑,把椅子放稳。
两根木料被压在最里面,外面用旧麻袋盖住。八仙桌、条案和柜子一件件摞好,车厢很快装满。
司机看着满车东西,有些犯愁。
“这么重,到了地方谁搬?”
“我们自己来。”林野说。
车开到青石巷十七号,周师傅已经在门口等着。看见解放车停下,他先摸了摸胡子,随后冲林野招手。
“买了多少?”
“先把屋里摆满再说。”
“你小子是去木材厂打劫了,弄了一车。”
几人把家具往屋里搬,周师傅站在一边替他们指位置。八仙桌放在正屋,太师椅靠墙摆好,条案放在窗下。那些柜子暂时搬进西屋,等日后擦洗、修补,再决定放到哪一间。
司机也帮忙卸到最后,肩膀已经见了汗。
林野多拿出两块钱递给他。
“师傅,麻烦您帮着搬这一趟,拿着买点烟。”
司机推了一下,见他执意,才将钱收进口袋。
“下回还有这种活,继续喊我。”
“一定。”
车开走后,院子里多了很多沉甸甸的老家具,空气里全是黄花梨和紫檀木头的气味。
二奎关上西屋的门,回头问:“野哥,你买这些家具这么多值吗?”
林野看着角落里那两根盖着麻袋的木料。
“先别问,等擦干净再说。”
周师傅站在门边,手掌在一张太师椅的扶手上按了按。
“这批东西,放以前都是好东西。”
林野没有接他的夸奖,只把门扣上。
下午的阳光落在窗格里照进来,落在八仙桌的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