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端着盆热水走进来。
“院长妈妈……”
苏落梨猛地站起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院长妈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外套,花白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松松扎着。
她瘦了好多。
苏落梨看着她把水盆搁在床头柜上,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毛巾浸湿。
“丫头,今天天儿好,我给你擦擦身子,舒坦舒坦。”
院长妈妈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托起苏落梨那只插着留置针的手。
避开针头,用温热的毛巾从指尖到手腕,一寸一寸地擦拭。
苏落梨飘在床边,盯着她的脸。
这张脸比记忆中老了太多,颧骨凸出,眼窝深陷,眼下乌青一片,不知多少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你瞅瞅你,瘦成啥样了。以前多水灵一姑娘,脸蛋红扑扑的,现在……”
院长妈妈的声音哽了一下,又赶紧清了清嗓子。
“没事没事,等你醒了,我天天给你炖排骨,炖猪蹄,保管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苏落梨的鼻尖猛地酸了。
她伸出手,去摸院长妈妈的脸。
手指穿过那片空气,什么也摸不着。
可她不甘心,又伸手过去。
指腹贴着那张布满皱纹的面颊轮廓,一遍又一遍地描摹。
“院长妈妈……我在这儿呢,我就在您跟前……”
院长妈妈什么也听不见。
她将毛巾重新拧了一遍,绕到另一边,又开始替床上的人擦拭右边手臂。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了那具毫无知觉的躯体。
“你这手啊,总攥着,攥得死紧。医生说这是肌肉痉挛,得天天揉,不然关节会僵。”
她一边揉一边絮絮叨叨。
“你导师前几天来看你,还带了白菜猪肉馅的饺子,说是你师母亲手包的。”
“我给你放冰箱里冻上了,等你醒了,煮给你吃。”
苏落梨听着,眼泪“啪嗒”一声落了下来。
可她低头看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眼泪。
她现在只是一道魂魄,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院长妈妈伸手解开了床上那人的病号服,从锁骨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擦。
“你那个设计院,前两天又来人了。”她叹了口气。
“送了个果篮,还有一百万。他们还算有良心,给你算工伤。”
“可你瞅瞅,人都这样了,要钱有啥用?”
她的声音终于撑不住,颤了起来。
“你要是能睁开眼睛,哪怕倒贴他们一百万我都愿意。”
“叫你平时工作不要那么拼命,你不听。现在知道后悔了吧?”
院长妈妈吸了吸鼻子,很快又把情绪压了回去。
她替床上的人翻了个身,顺着脊椎两侧的肌肉,用掌根一下一下地推。
从肩颈推到腰窝,再推到尾椎。
“医生说,多给你按按背,能防止褥疮。”
“你小时候就爱趴着睡,每次我给你翻过来,你都要哼哼两声。”
“现在倒好,随我怎么翻,你也不哼了。”
半个小时后。
苏落梨看着她把被子重新掖好,又去洗了毛巾,倒了水,拖了地。
忙完这些,她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又从兜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眯着眼划动屏幕。
“昨天咱们小区门口新开了家超市,鸡蛋特价,三块九毛八一斤。我抢了五十个,够吃一阵了。”
“还有,你小时候那个玩伴,就那个小胖,他结婚了。”
“婚宴摆在城东那个金满堂,我替你随了一千块钱的礼。等你醒了记得还我。”
“对了,你养的那盆绿萝,我搬到阳台上去了,长得可疯了,藤蔓垂下来快拖到地上。”
“你要再不给它剪,它就成精了。”
她念一会儿,停一会儿,偶尔抬头看看床上的人,偶尔又低头划两下手机。
苏落梨飘到她对面坐下,安安静静地听着。
“院长妈妈……”她轻轻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全是哽咽,“您眼睛不好,别总盯着手机了。”
可对方听不见。
院长妈妈念着念着,忽然停了下来。
她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然后又偏过头,盯着床上那张苍白的脸看了许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行了,这都四点了,我得回去给那几个小崽子做晚饭了。”
她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来的位置。
“我明天给你带莲藕排骨汤过来,让你闻闻味儿。”
苏落梨见她走到了病床门口,着急地跟着飘了过去。
“院长妈妈!等等我!”
可刚飘到门口,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怎么都出不去。
见着那道已经走远的背影,她提高嗓音,急切地呼喊:“院长妈妈……院长妈妈!”
可院长妈妈依旧听不见。
苏落梨又试着去撞击那道屏障,可每次都被无情地弹回来。
最后一次因为太过用力,竟生生把自己撞晕了过去。
“院长妈妈……”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等等我……”
天花板在旋转,仪器的“滴滴”声越来越远……
再睁眼时,入目是一根陈旧的房梁。
木头是深褐色的,上面有几道裂痕,缝隙里塞着经年的灰尘。
旧梁下是小桌,矮柜,木窗。
窗外有一棵老银杏,枝繁叶茂,蝉鸣聒噪。
这里是护国寺的厢房。
她回来了。
苏落梨猛地坐起身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实体的,带着温度。
“醒了?”床的另一侧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
苏落梨猛地转头看去,大惊。
慕玄铮。
“你何时来的?为何会在我房里?”
慕玄铮没有答话,只俯身探手过来,两指精准地扣住了她的腕脉。
苏落梨条件反射般把手一缩,背到身后。
“王爷这是作甚?”
慕玄铮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深沉得看不透。
“你方才没了呼吸。”
苏落梨的神色僵了一瞬。
难道是因为她刚刚魂魄离体去了现代,所以这具肉身的呼吸就停了?
若是再晚些,这具肉身僵硬了,她是不是就回不来了?
现代的身体回不去,这具身体回不来。
她要么变成游魂四处飘荡,要么会被黑白无常收走?
想到这,她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慕玄铮凑近她,低声问道:“方才,你莫不是被菩萨收走了魂?”
苏落梨面上不敢露出半分异样,只垂下眼帘,佯装懵懂。
“王爷说什么?我方才睡得沉,许是脉息弱了些,您探错了也不一定。”
慕玄铮却笃定道:“把脉探息这点小事,本王还不至于出错。”
苏落梨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面上多出几分血色。
“那大概是这段时日太累了,气血亏得厉害。陈太医不也说了么,让我好好歇着。”
慕玄铮见她不愿说,也没再追问,只道:“既醒了,那便早些回去,护国寺不是你能久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