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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姜娆 > 第83章 一捧最温柔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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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娆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但很快,她给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项炳是她在这乱世里唯一的依靠,她关心他的安危是理所应当。

她深呼吸,试图让自己纷乱的心绪平复下来,却发现根本做不到。

那些她一直刻意不去细想的东西,被今夜这通战鼓一下震碎了外壳,再也藏不住。

因为姜娆清楚地知道,依赖一个人和牵挂一个人,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依赖一个人,会怕他出事连累自己无处容身。

而牵挂一个人,哪怕她此刻不在他的身边、不受他的庇护,她依然会为他揪心。

她方才的感受,分明就是后者。

姜娆弯腰,把脸埋进双手之间,藏起自己的表情。

帐外已经安静了许多,可她的心跳却怎么都平复不下来。

青禾察觉到她的异样,小心翼翼地问道:“夫人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姜娆摇摇头,勉强说道:“没事,我就是……有点后怕。”

好在青禾自己的魂也还没完全归位,她并未起疑,只是又挨近一些,小声道:“其实奴婢也是,现在心还七上八下呢。可是想到有大王和这么多人在,又安心多了。”

姜娆侧头看向北方。

而她的心,也正朝着那个方向,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去。

与此同时,北侧哨塔上。

站在这里能俯瞰大半军营,往下看,火把如织,流动的光点正沿着营区道路飞速移动。

各营队按照预案逐一就位,步军在校场上列阵,后营的民夫们正把一捆捆箭矢往前运。

夜风猎猎,项炳扶着栏杆,目光落在西北方向那片闪烁的火光上。

敌军在挑衅。

他们人数不多,队形分散,显然是骚扰性质。

他迅速下达了几道调令,让各营严守阵地,不可贸然追击,同时加强了外围哨卡的警戒。

周横上前一步,抱拳道:“大王,来犯之敌不过数百游骑,气焰却如此嚣张,末将请求率部追歼残敌!”

项炳转头看他。

周横的衣甲穿得很整齐,显然是一直放在手边,在第一次鼓声响起时就起身,用最短的时间穿戴完毕。

他的眼神灼亮,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这两天他正憋得难受,去告状也不是,不告状也不是,现在战鼓一响,他反倒重新活了过来。

战场才是他最熟悉的地方,只有在战场上,他不需要跟人争口舌之利,只需要用战功说话。

项炳不做赘述,只道:“准,不得恋战贪追。”

“是!”周横转身,大步离去。

张标打了个哈欠,接着便骂骂咧咧起来:“夜半偷袭,北戎这帮孙子就不讲武德。白天不敢真刀真枪地干,专挑人睡得正香的时候来摸营,老子最烦夜里打仗,黑灯瞎火的,连人都看不清。”

夜里视线受阻,号令传达延迟,骑兵和步兵之间的配合容易出现空档。

而且只能凭声音和火光判断方位,稍有风吹草动就能让一队新兵乱了阵脚,喊破嗓子也拦不住。

但北戎人就爱打夜袭,他们马快箭准,在草原上跑惯了夜路,对黑暗的适应力比安州兵强出一截。

这些年张标没少吃亏,次次还都不同。

项炳闻言,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哪天打仗不骂?白天骂日头毒,夜里骂天黑,下雨骂路滑,不下雨骂尘土大。”

张标理直气壮地挺直胸膛:“骂归骂,打归打,末将哪回掉过链子?”

项炳扯了一下嘴角,算是默认。

张标嘴上骂得比谁都凶,可真到了战场上,冲得比谁都快。

然而,夜里看不清就容易死人,死的人多了他就心疼。这种心疼,他不会好好说,就只会用骂骂咧咧来表达。

这时,亲卫从塔下快步上来,在项炳面前站定,抱拳禀道:“大王,话已传到,娆夫人请大王注意安全。”

项炳点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张标的瞌睡顿时醒了大半。

他按耐不住好奇心,问道:“大王专门派人去后营传话,是怕娆夫人担心?”

这可太新鲜了。

项炳面无表情:“多嘴。”

张标嘿嘿笑了两声,又挠挠头,问道:“大王,娆夫人跟周横那事儿,末将也听说了。周横那个脾气你也知道,倔驴一头,拉不下脸来。不过,娆夫人看着也不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主儿。要不,让末将去当个和事佬?”

周横吃软不吃硬,张标认为自己的话,他还是能听进去的。

项炳目光复杂地看向他:“你当和事佬?”

“对啊。”张标颇为自信,拍着胸脯道。

项炳叹了口气,无奈道:“不用,本王心里有数。”

他知道张标豪爽仗义,是好心想帮忙,但让他去劝周横,无异于火上浇油。

而且他嘴快,几杯酒下肚什么话都往外倒,到时候该说的不该说的全搅在一起,只会把事情越搅越复杂。

张标被拒,倒也不恼,趴到栏杆边,嘟囔道:“行行行,末将粗人一个,就不掺合了。”

项炳没有再说话,一同望向远方。

夜风从北边吹来,远处隐约可见几簇明灭不定的火光,那正是周横追击的方向。

其实他是羡慕张标的,这家伙没心没肺,骂完人就忘,打完仗就睡,天塌下来也照常吃饭,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

张标说话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说错话大不了挨一顿揍,揍完了还是兄弟。其余的人情世故、权衡算计,一概不往心里去。

这种活法轻松极了。

不像他们这些自诩聪明的人,走一步看十步,每句话要反复斟酌才敢出口。

张标自然不知道自家大王在心里羡慕他,他只知道大王让他闭嘴,他就闭嘴。

闭嘴之后他觉得无聊,又打了个哈欠,嘀嘀咕咕地说起自己被鼓声惊醒前做的梦。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北边的动静渐渐平息,火把的光渐渐稀落下去,一颗颗熄灭在黑暗里。

天边转为深灰,透出一层极淡的蟹壳青色。

天快亮了。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周横派回来的传令兵翻身下马,快步上塔,单膝跪地,先行回报。

追击的结果并不意外,项炳听完,波澜不惊:“知道了,让周横清剿完毕即刻收兵,不必再追。”

传令兵领命而去,他又转向张标:“你在这儿替我看着,若有后续军报,酌情处置。”

张标明白,这话的意思是没有大事就别去打扰大王,正好这个时辰卫彰也快醒了,能来收尾。

他抱拳应下,随即打起精神,胡规矩矩地站好了。

项炳下了哨塔,穿过半个营地,朝后营去。

东方尚未破晓,士兵还在待命状态,除了巡逻队之外几乎没有人走动,喧闹过后显得格外寂静。

他不知不觉在姜娆的帐前停下脚步。

值守的女卫见他来了,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抱拳行礼,默默退到一旁。

项炳站在门口犹豫片刻,还是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书案上的油灯已经燃尽了,只剩一缕青烟袅袅散开。

帐内一片昏暗朦胧,不过他的眼睛很快就适应了这种光线,看清了景象。

姜娆裹着一床薄被侧躺在床上,面朝外睡着,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发尾一直垂到床沿。

青禾裹着毛毯,蜷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床沿打盹。

她睡得浅,隐约听见脚步声,揉着眼睛抬头一看,发现有人,差点叫出声来。

项炳连忙示意她噤声,青禾反应过来,立刻捂住自己的嘴,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悄悄退了出去。

他看着帘帐落下,这才挪动脚步,走到床边坐下。

醒着时,姜娆总是端端正正,一颦一笑都合乎分寸,从不失态。

可睡着之后,她安安静静,就那么柔韧地舒展着,化作轻盈的梦。

外面细微的声响反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静谧,仿佛光阴也跟着她一同沉沉睡去,睡在一捧最温柔的夜色里。

项炳就这么看着她,从那散开的长发,到那纤长的羽睫,再到轻轻起伏的胸口,最后又绕回她的眉间,目光虚虚地描摹着她的眉眼。

帐外,北风吹过旗帜,号角声准时响起,士兵们一队队走动起来,平常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可这一切好像都已与他无关。

世间万物都退远了,退成水墨画里淡去的远山,唯剩下眼前人安然的睡容。

项炳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宁过了。

既不是大战之后筋疲力尽的那种平静,也不是坐在祠堂里时那种心如死水的寂静,而是一种更加踏实、更加柔软的安宁。

他不用再逆着风雪赶路,也不用再辗转反侧地防备,只想安安静静地在这儿坐一会儿。

有一缕碎发从她的鬓边滑落,落在鼻尖,他看了一会儿,终究没忍住,想替她把那缕发丝拂到一旁。

他刚伸出手,指尖还没碰到,她的睫毛便轻轻颤了一下。

姜娆睁开眼,瞳孔里映出熟悉的轮廓。

她迷蒙地眨眨眼睛,仍带着半梦半醒的睡意,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大王?”

这句话从她的唇齿间滚落出来,轻轻砸在项炳的心口上。

他的手停在她脸颊旁边,悬在了半空。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然后继续把方才没做完的动作做完。

他将那缕发丝轻轻拨到她耳后,姜娆看见了,没有任何动作。

她刚睡醒,反应比平时慢许多,迟钝了会儿,才撑着床板半坐起身来。

她今早是和衣而卧的,只随手拢了一下被子,便问道:“大王怎么来了?”

项炳依旧坐在床边,没有起身,也没有往旁边拉开距离,就这么答道:“我刚从哨塔下来,路过。”

“路过?”姜娆重复了一遍,嗓音还带着点绵软慵懒。

项炳被拆穿了也不辩解,只是侧过头去,换了个话题:“昨夜吓到没有?”

姜娆捋着长发,动作随意:“有点吧,鼓声一响我就醒了,还是第一次离战场这么近。”

但是青禾比她还怕,她觉得自己不能慌,倒没那么怕了。

他转过头来:“怕了还睡?”

姜娆坦率道:“我想,既然自己帮不上忙,还不如接着睡。”

她大大方方的,却让项炳刮目相看。

他本来还想着,她会不会希望在鼓声响起的那一刻,他就出现在她身边保护她。

但是那么多人都需要他来负责,他能做的只是派亲卫来知会一声。

他想来想去,也没想到她就这么睡着了。

顿了顿,姜娆主动问道:“大王呢,从前第一次遭遇夜袭的时候,怕了没有?”

项炳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夜袭都是这样,鼓一响,所有人从梦里跳起来,摸着黑披甲、找刀、列队。

“我记得,那时候我大概十四五岁,夜里鼓声大作,父王让我跟着二哥,不许乱跑。我年轻气盛,觉得自己练了那么多年,凭什么不能上?趁着二哥没留神,我就冲上去了。”

他扯了一下嘴角:“那时军纪虽严,但遇袭时还是免不了混乱,要不是别人及时拉了我一把,我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之后,父王罚我在祠堂跪了一天一夜。我那时天不怕地不怕,后来知道怕了,也没什么丢人的。”

姜娆安静地听着,既没有插话,也没有安慰。

因为她知道,他并不需要别人的安慰,他只是想把这件事说出来而已。

片刻后,她开口道:“其实我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项炳转过头来看她。

姜娆继续说道:“在家里,我初次接触库房账目时,觉得那不过是拨拨算盘的事,容易得很,结果第一天我就被绕晕了头,要不是有人从旁提点,怕不是要闹出大笑话。

“后来我明白了,这世上没有哪件事是真正容易的,越是自以为懂,越容易栽跟头。

“前些天,我看了卫先生的手记,又自己走了几趟,这才明白大王为何总是说我纸上谈兵。粮草转运的时间差、雨雪对道路的影响、不同时节的草料损耗……这些书上不会细写,永远都是隔靴搔痒。现在想想,倒有些惭愧。

“我从前总以为,只要谋略够好,就能掌控局面。可现在越来越觉得,谋略只是第一步,剩下的九十九步都是其它的东西,我要学的还有很多很多。”

项炳看着她,她说这些的时候,眉眼低垂,姿态松弛,没有平日里那种“完美”的紧绷感。

这样的她,他从未见过。

他见过她的从容冷静,滴水不漏,却从未见过这样坦坦荡荡的清醒自省。

这种情绪,只会在最信任的人面前流露。

谁都会欣赏漂亮完美的东西,不愿看见瑕疵。

而他们可以放心地对彼此暴露短板,不必担心因此被轻视。

项炳忽然就会说话了:“纸上谈兵并不可笑,可笑的是永远待在纸上。”

姜娆抬眸,和他的目光碰在一处。

晨曦越来越亮,那些细微的灰尘在光柱里安静地浮动着,时间像是短暂地凝固了。

过了许久,项炳再次开口,语气更轻快几分:“差点忘了说正事,周横抢着出去立功,很快就回来,我想趁热打铁,给他个台阶下。”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接着他更靠近几分,声音放软,像劝又像哄:“不知娆夫人能否给我一个面子,各自退一步?”

姜娆歪着头,神情介于刚睡醒的慵懒和惯常的敏锐之间。

“那大王准备给我什么好处?若是说不出来,我可就要提条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