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姝那句话传到城门值房时,守门官先看向肃王,谢临渊没有替顾惊澜回答。
顾惊澜走下车前踏板,停在两列灯火中间。
左边是通往宫城的御道,右边是慈宁院准备的女眷车。
靖武侯府的车驾横在正中,没有挡城门,却把两条路都隔开了。
裴云姝提着中门钥匙快步迎上来,“姐姐。”
她把侯府披风展开,替顾惊澜系好,“母亲在府里等,祖母把正门和中门都开了。”
顾惊澜拉着她的手:“大哥呢?”
“在车里。”
侯府后车的帘子掀开,裴砚舟坐在轮椅上,左腿盖着厚毯。
南门第三炉的牵引虽断,逆齿铁仍嵌在骨中,今日又随城门礼钟震了两次。苏蘅站在他身后,药箱就放在轮椅边。
裴砚舟先看顾惊澜的肩,再看谢临渊手背的棉布,最后才把目光落到裴行川身上。
久别重逢骨肉亲,相逢犹恐是前身。
兄弟二人隔着两年北境风雪,这一刻却说不口任何的嘘寒问暖。
裴行川把铁匣抱到车前,“夹具带回来了。”
裴照野从另一辆车后冲出来,没给二哥留半点体面,一拳砸在裴行川肩上。
“你还知道回来?”
“知道。”
“家书为什么只写三行?”
“纸贵。”
“你在北境还缺那几张纸?”
裴照野又抬手,裴行川任他第二拳落下来。
这一次,照野一把抱住二哥,撞得两人甲片都响。
“混账。”
裴行川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嗯。”
裴云姝站在旁边,笑嘻嘻的看着三个哥哥。
侯府原本为顾惊澜备下的车空着,车门敞开,任慈宁院来人查验。
顾惊澜问:“我坐哪辆?”
裴砚舟看向肃王车驾,“你不是已经选过了?”
顾惊澜没有避讳,“是”,她走回谢临渊身边。
慈宁院女官上前一步:“懿旨只召顾姑娘一人。姑娘入城后应当先随奴婢前往慈宁院谢恩。”
裴云姝把中门钥匙收进袖中,“我姐姐才从北境回来,伤还没换药。”
女官道:“慈宁院有太医。”
苏蘅合上药箱,“她的伤由我接手。换别人,先把用药、换药时辰和伤口裂开几次背出来。”
女官被问住。
裴砚舟坐着轮椅过来,“懿旨说归京后入院,没有写必须过家门而不入。”
女官道:“裴大公子莫要曲解......”
“那便请再下一道更清楚的旨。”
谢临渊问顾惊澜:“先回侯府?”
“嗯。”
“慈宁院呢?”
“换完药再去,本王等你。”
顾惊澜没有让他留在城外,“你同我回府。”
谢临渊抬手,命王府仪仗全部撤到侯府车队之后。
肃王的车不走御道,也不进宫门。
守门官捧着簿册,额上全是汗。他不敢拦肃王,也不敢让慈宁院女官空手回去,最后只能开正门。
顾惊澜没有坐封闭女眷车,她仍与谢临渊同车入城。
裴云姝坐在另一侧,把上京这几日的消息一件件说给她听。
听风楼已经把南门一百零八户的证言抄成三份,程氏追回的第五处产业仍在开门做生意。
顾承烈父子的三司会审尚未定案;顾明珠在女牢里连续两夜梦见八月初七,今晨却突然不再说话。
顾惊澜没有立刻追问,今日先回家。
车驾穿过长街,靖武侯府正门远远可见。大门全开,中门也开。
穆老夫人没有站在门外迎王驾,她坐在正堂上首,手边放着侯府家册、内院钥匙和一只没有落锁的木匣,程氏站在台阶下。
顾惊澜下车时,她先看见女儿肩上的血色。
她没有在人前把顾惊澜拉进怀里,只抬手替她理正披风领口,“回来了。”
“嗯,回来了。”
“王爷也请进。惊澜说要把自己选的人带回侯府。”程氏转向谢临渊,“侯府便按她的意思接驾。”
正堂内已经摆好座次,穆老夫人右手边第一席,原本属于侯府长公子,今日加了一把椅子,顾惊澜的名字写在椅背名牌上。
谢临渊的座位不在上首,也不在宾客末席,就在顾惊澜对面。
穆老夫人用拐杖点了一下地面,“肃王今天是贵客。”
她又意味深长的说道:“婚约里的另一个人,请入座那边。”
谢临渊依言坐下。
裴照野听出了祖母的话外话,差点笑出声,被裴行川从后面掐着脖子不出声。
裴砚舟让人把北境铁匣放在正堂中央,顾惊澜则把三十七封家书、军籍更正副本和被删改的凯旋簿一并交给穆老夫人。
穆老夫人没有先看封赏,她翻到军中女子和亡者家眷那几页。
“这才是该带回家的东西。”
她把侯府家册推到顾惊澜面前,家册上,顾惊澜仍不在裴氏血缘排行里,却在程氏名下另起一行。
“侯府之女,顾惊澜。”
不是寄居,不是继女附记,也没有改掉她的姓。
顾惊澜拿起笔,在那一行后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穆老夫人把内院钥匙放到她手边,
“今日中门为你开,以后回家不必等人来接。”
这一夜,慈宁院女官留在侯府外院等回话。
次日天刚亮,门外宫铃再次响起,她带着第二道口谕进了侯府。
八月初七午时之前,顾惊澜必须独自入慈宁院。
不得携王府近卫,不得携侯府女眷,不得带北境军录与南门证物。
口谕宣完,穆老夫人看她,程氏看她,谢临渊也看她。
顾惊澜把刚得到的内院钥匙收进袖中,“我去。”
谢临渊问:“何时?”
“换药之后。”
“本王送你到院门外。”
女官立刻道:“王爷不在召见之列。”
“他不进去,他等我出来。”顾惊澜转向谢临渊,“里面无论传出什么消息,没有我给的信号,不许硬闯。”
慈宁院女官在旁边催了一次,顾惊澜没有理会。她先让苏蘅重新换药,又陪程氏吃完一碗热粥。
午时前一刻,侯府马车停在慈宁院外,谢临渊坐在另一辆车里。
顾惊澜拾阶而上,院门开启。殿内长案上已经摆好两份文书。
右边是放弃北境独立军功、归功肃王府的陈情表。
左边是退婚请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