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瓶子是假的!”赖金福看也不看匣子,下意识尖叫出声。
白芙蓉冷冷看着他:“赖掌柜,你有何证据说这瓶子是假的?空口白牙污蔑我们铺子名声,你安的什么心?”
赖金福一时哑口无言。
他总不能说,真的还在我房里的床榻下的暗格里藏着吧。
廖副指挥使见赖金福成了哑巴,皱起眉头:“赖掌柜,究竟是什么情况?”
胡同里看热闹的人,纷纷围挤到铺子门口,探头探脑往里看,逢喜与常乐干脆将铺门大开,好让这些人把热闹看个够。
白芙蓉抽出单子,递到廖副指挥使眼前:“劳廖大人看看,这单子上明明白白写着青花缠枝莲玲珑石榴瓶,您可以跟这瓶子比对下,看看我们换是没换。”
廖副指挥使没接单子:“赖掌柜,举告人是你表弟——”
扭头看了眼门外,扒猪直挺挺躺着,不知是中暑了还是被围观人群踩晕了,他抬了抬下巴:“你来看看吧。”
赖金福接过单子看也没看,直勾勾盯着白芙蓉:“单子没问题,可瓶子有问题。”
白芙蓉将锦匣往前一推:“睁大你的蛤蟆眼好好看看,究竟是不是玲珑石榴瓶。”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哄笑。
赖金福被笑得面红耳赤,没办法只能伸手拿起锦匣里绸布裹着的瓶子,一扯开绸布,当即呆住了。
完好无损的石榴瓶,透着淡淡青碧色的玲珑瓷,带着暖色包浆的青花缠枝莲,还有那股子淡淡的茶香...
这瓶子和家里那个完全一模一样,就连上手的触感都如出一辙。若不是他亲手藏的,他几乎要相信,眼前这个,就是他祖传的玲珑石榴瓶。
不对!
赖金福从震惊中回神。
这石榴瓶...怎会在这?
难不成,他们——
赖金福放下石榴瓶,凑到廖副指挥使身边,借着宽大的袖口,遮遮掩掩递过去一张银票:“劳您等会,我这就遣人回去看看。”
廖副指挥使接过银票,眉眼间极为不耐:“快点儿,破事没完了。”
赖金福唯唯诺诺点头,迈着短腿挤到门口,一把拽过小厮:“快快快,回去看看,我瓶子还在不在。”
若是不在,这瓶子就是他的。
可出门前他分明还确认过,难不成光天化日下,他们能进宅偷走瓶子?
小厮没命地跑走,发管事好容易扒开人群挤进来,一眼瞧见锦匣里的石榴瓶,当即也呆住了。
赖金福急得在铺里团团转,被逢喜一脚狠狠踩中脚背。
“哎呦,你瞎了吗!”
逢喜抬起脚,像掸苍蝇般用力掸了几下:“癞蛤蟆你原地蹲好,别到处瞎蹦跶,一会踩扁你,可别怪我。”
赖金福没心思跟逢喜吵架,拉着发管事缩到一边耳语:“发叔,怎么回事?怎会冒出个一模一样的瓶子来?”
发管事也是一头雾水。
按照计划,此刻应当是抓着故人斋的把柄,封铺抓人,然后赖金福趁机逼迫白芙蓉签下婚书,随后便是故人斋落到他名下,癞蛤蟆娶女神,廖副指挥使和门外地上的傻子拿银票,皆大欢喜。
可眼下完全乱了套。
在廖副指挥使等得要发火时,小厮气喘吁吁挤进来,对赖金福附耳道:“东家,瓶...瓶子还在。”
赖金福一颗蛤蟆心落定,扭脸就对白芙蓉嚷嚷:“芙蓉,你怎能做这种事,拿个假瓶子骗我表弟?”
白芙蓉一把瓜子兜头砸来:“请唤我白掌柜,你凭什么说这是假的?”
赖金福顶着一脑袋瓜子,梗着脖子嚷:“假的,你这个就是假的。”
他当然肯定,真品在他屋里呢。
于凌适时开口:“金宝斋也是京师赫赫有名的骨董铺子,想来不缺有眼力的老师傅,既然赖掌柜硬要说这石榴瓶是假的,不如请贵铺的大师傅来验一验。”
围观众人纷纷嚷着:“对啊,真假不能由着你胡说,把你家大师傅叫来验验,你也不吃亏。”
廖副指挥使循声望过去,这才注意到白芙蓉身后,竟站着个美人。
肤白唇红,身量纤纤,一张脸如同干净的山水画,不沾半点浮尘,连声音都美妙动听,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发管事也张着嘴,直愣愣看着于凌。
白芙蓉啪一下,将手里的扇子重重掼在桌上。
声音唤醒了愣神中的几人。
“这位是?”对着美人,廖副指挥使不自觉放缓了声音。
“是我的堂妹,正跟着贺师傅学手艺。”白芙蓉不着痕迹地挡住于凌,而后看向赖金福:“癞蛤蟆,你到底叫不叫人?不叫人就滚出去,别在这乱放屁。”
顶着所有人看戏的目光,赖金福一咬牙,让小厮去将金宝斋的老师傅请来。
一来一去,他又送出去两张银票,心头被扎得直滴血,比他预计的出血量多太多。
老师傅被请来,举着水晶叆叇,拿起玲珑石榴瓶,对着光看了半晌,又是摸又是嗅,若不是瓶口太小,他险些把自己的头伸进去。
老师傅看得啧啧称奇,两只手上下摩挲,舍不得放下。
逢喜在一旁直摇头:“老师傅,您悠着点,别一个激动把瓶子给吃了。”
赖金福等得咬牙切齿,不耐烦地催促:“看了半天,倒是说句话,是假的吧?”
他早就交代过小厮,让老师傅不论看出什么,只要说是假的就成。
老师傅摇头:“东家,这玲珑石榴瓶是真品,还是难得的真品。”
小厮面色难看,赖金福一张脸更是垮到了鞋面。
逢喜在旁嗤笑得十分放肆。
赖金福一字一顿咬牙:“不可能,你究竟有没有仔细看?”
老师傅被他质疑十分不满,一甩袖子:“东家,我入行已有三十年了,就连勋贵人家都请我去验看,玲珑瓷我见过不下数十个,我敢肯定,这个就是真的,且这手艺是顶尖大师傅做的。”
他才不怵赖金福,若不是这屁都不懂的东家加了好几倍的工钱,他早就回乡养老了。
这蠢货以为真假就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吗?
这瓶子本就是真品,谁验都一样,他都在行里混到人人尊敬的地步,怎能临老干出自毁名声的事!有手艺的人从不缺饭吃,他才懒得配合赖金福。
赖金福没辙,发管事木讷,廖副指挥使一脸不耐,只有白芙蓉全程冷笑看戏。
“癞蛤蟆,你还有什么招?”
“不可能,不可能。”赖金福如失魂般连连摇头,兀自喃喃。
廖副指挥使已忍无可忍,癞蛤蟆做个局都能做得四下漏风,反正他银票到手,不想再陪蠢货浪费时间,起身抬脚便走。
赖金福急了,扑上去拦住:“廖大人,您不能走啊。”
“请您封铺抓人。”赖金福凑近低声道:“您是官,兵马司本就有权管理市场。她们再横,还敢拒捕吗?先把人拘进去,后头的事我来想法子。”
不等廖副指挥使骂人,赖金福咬牙掏出一沓银票递过去:“请您务必帮我这一次。”
他这回下了血本,算上给廖副指挥使的银票、给表弟置办行头和叫花魁陪酒的钱,他已撒出去不下千两。要是这次不能顺利拿下白芙蓉,他怕是要吐血而亡。
廖副指挥使接过银票,指腹摩挲了下,笑笑:“成。帮你这一回。”
他扭脸看向白芙蓉:“白掌柜,既有人举告你铺诈欺,按规矩得先封铺,将你们铺子的人带回去问话。”
他目光看向于凌:“你堂妹既然是铺里的人,也要跟着一道去。”
白芙蓉还没说话,围观的群众先炸开了锅。
“人家铺子啥也没干,兵马司怎能乱抓人呢。”
“这不明着欺负商户,要随便来个人举报都要封铺抓人,那我们还做不做生意了?”
“天子脚下,可不兴这么干哪。”
廖副指挥使听得一脸黑线,冷冷看向赖金福。
赖金福又热又怒,当众打起了摆子。
正骑虎难下之际,门外忽而传来男子冷漠又高傲的声音。
“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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