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立刻冲进千岁华隆总部,质问顾慕飞昨晚是不是想让她探监去看老公踩缝纫机;苏梨先赶到了切尔西。
她眼看远远堵车,只好让出租车停在离艾隆·阿斯特的工作室不远。
她翻出一张五美元小费,不想纠缠,转身跑过大马路。
毕竟,顾慕飞已经有了外公的瑞士银行做保底,也亲口对她说过,“我不会丢下你,也不会让你回到从前”,他应该不会再冒着有期徒刑做什么……自融。
苏梨扯紧了托特包带。
但,她和艾隆合作了三个月,艾隆从没说过“项目出了大问题”,这样类似的话。
这个项目就像她的亲生骨血。
苏梨又再看了一眼屏保上的小阿飞,又确定艾隆没有再发来新消息。她本就和艾隆约好,十点半再审图纸,必须赶上十月的开工。
苏梨过马路跑得太快,几个戴贝雷帽夹画板的人骑自行车,差点擦到她:
“嘿!”
但她已经冲进艾隆工作室的大门。
苏梨手扶着门把,努力喘匀气。大门两米多高,向外敞开,只用废弃的建筑原木搭出几何构造,是她心目中完美的普世建筑。
这是艾隆的招牌,也是他上过全美杂志、拿过州际和环保大奖的证明。
而工作室里面两层挑高,纯白的内装让阳光透亮,三四名设计师都在大办公桌前照常上班。
他们画着其他项目的图,此时齐齐回过头,看向气喘吁吁的苏梨。
这让苏梨的呼吸回荡,骤然显得工作室里有点空旷。
艾隆……不在?
苏梨眯起桃花眼。她按约定时间到达,艾隆怎会不在?
她还记得,三个月前,她和艾隆第一次见面。
那时,她有点兴奋,又有点紧张。艾隆尽地主之谊,盛情邀请她和同事海莉晚餐,又在去居酒屋之前参观了工作室。切尔西有许多旧修车厂,艾隆买下这座,里外重新翻修,把车库前端改造成了开放办公区。
而后端是艾隆自己的车库、模型车间还有材料库。艾隆就住在楼上。
“请问,”苏梨走进工作室,努力压平呼吸,问艾隆的一名员工,“你们老板,在……?”
“苏梨!”
艾隆从楼上冒出头。他抓住二楼的栏杆,向她大幅度地挥手。
苏梨才一眨眼,他已经转过身,迈开长腿,跑下楼梯。
艾隆今天穿一件蓝白细条纹的衬衣,亚麻色长裤,一米八八的个子让整个人都干净舒展。
他卷发深栗色,像才被抓过,瞧向她的瞬间,眼睛的淡蓝似乎更亮了一点,连带脚下的白运动鞋又快跑出几步。
可紧接着,这双眼睛又黯淡了下去。
连带艾隆整个人也慢慢站住了。
“艾隆,你的短信,怎么回事?”苏梨几步跑向艾隆。
无意识间,她已经扯住艾隆的衣袖,脱口的话像连珠炮:
“你说项目出了‘大问题’?什么‘大问题’?是我们没过纽约的开工审批……?我可以加班改——”
“苏梨。”
艾隆似乎犹豫。
但紧接着,他抬起手,僵了半秒,落上苏梨的肩膀,这让她过度呼吸、不断起伏着的身子像被滚水激烈地一烫。苏梨整个人向后跳了一步。
但在她离开之前:
“很不幸。时代广场的项目……终止了。”
苏梨只听到艾隆的嗓音,温和又低沉,流淌进她的耳朵。她的眼眶随即热了起来。
终……止?
她的目光震颤,盯紧艾隆的这张脸,试图找答案。
“怎么可能?”
她听到自己的嗓音被陌生地拉扯开,像叫喊,掺混着剧烈的呼吸,抖得厉害:
“我们过了公示期,波士顿工厂的订单也下了,广告牌也……到处……”
“苏梨,你坐。”
她耳朵里全是艾隆拽过椅子的“吱呀”声,身体几乎是被肩膀上的这只手硬摁住,才摇晃着碰到座位。
目光里,她仍拽住艾隆的袖口。这只手硬拧成一团,用力到发白,血管明显,近乎透明。
“苏梨,时代广场的项目,最大的投资人……”艾隆的嗓音像在好几公里之外,却让苏梨的脑袋嗡嗡作响,“我也才知道。是千岁华隆。”
什——???
“眼下,千岁华隆被资产冻结。
“我刚刚再三和客户确认,他们奉命回收资金,所有不必要的投资都会撤资,我们的合同作废。
“除非,我们再有资金支持,否则……”
苏梨慢慢地垂下头。
艾隆紧跟着她蹲了下来。苏梨的眼前模糊,这双紧追着她的浅蓝眼睛也像化开,一起流动起来。
“苏梨,我很抱歉。”
苏梨的手松开艾隆,垂落到膝盖上。
她知道,对艾隆来说,这不过是一个锦上添花的小项目。
可对她苏梨,这是她和顾慕飞的半年之约。
她用这个项目告诉自己,有天,她会有独立工作室。她既会是顾夫人,也是堂堂正正的苏建筑师。她会和艾隆一样……
泪珠一颗颗,碎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浑身发颤。
可每滴泪珠都让她想起,她第一次走进千岁华隆,走进顾慕飞的办公室,告诉顾慕飞她的偶像Jeanne Gang带来了客户,带来不属于顾家的资金。
她以为她被认可、被看中,她有了时代广场的项目。
因为这个项目,她升职经理。她告诉顾慕飞,而顾慕飞说……
苏梨的嘴巴空空地张了张。黏糊糊的感觉沾满她的整张脸,填满她的喉咙。她发不出声音。
顾慕飞说,“恭喜升职”。
但她项目的甲方……是千岁华隆?
这么久以来……
一直装、一直演,一直瞒着她。
是……
苏梨控不住地呜咽。
……是顾慕飞。
顾慕飞说要等她拿普利兹克奖;但顾慕飞从来没相信过她能赢。
她不过是,顾家乌托邦里被饲养的一只鸟。
“苏梨。”
眼前的艾隆好像误会,按住她的膝盖,蓝眼睛里只剩慌乱,直直看进她无法聚焦的视线,“你听我说。
“我知道,这个项目是你的心血。我也由衷想要这个项目。不然,我也不会一口答应做合作建筑师。
“我看了你在IIt校友会上的演讲录像……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苏梨。你的野心……有一天,你会改变很多人对建筑的看法,会改变地产业——”
苏梨看着艾隆的这张脸,他清澈的样子激动到涨红。
可是……没有千万美金,他们的合作,其实已经结束了。
艾隆的嗓音轻哄,像怕吓到她:
“你知道纽约的阿斯特家,对不对?”
木然地,苏梨点了点头。她在大都会美术馆看到过。阿斯特家捐献的庭院紧挨着顾家的展厅。但欧美人里,重名的也……
“苏梨,我来自阿斯特家……虽然是很远房的亲戚了。但我有一笔与生俱来的信托,我靠这个买下的切尔西工作室。
“我也可以说服我的家族信托,让他们给项目注资。你不要有负担。不是为你,是为了我,是为了项目——”
苏梨的眼睛一点点睁开、瞪圆。结住的睫毛让眼泪摔落,开始干在她的脸颊上:
“艾隆……?你在开玩笑……??没有比这更好的——”
她不要顾慕飞施舍了!项目也可以继续!
“苏梨,像千岁华隆这样的跨国资本,不知多少滚雪球一样的债务。我听说,弗里斯特一定要把顾家赶出北美……
“而你,你独立、聪明,又漂亮,充满活力和激情。高门大户只给你增加限制。
“你只值得最好的。
“从第一眼,你就是我认可的建筑师,是我梦想中——”
眼看三四个设计师都看着他们俩,苏梨根本没注意到,艾隆的右膝盖已经无声地碰上地面。艾隆不顾一切地夺过她的手,猛地把指尖压上他蓝白衬衣的心口。
在那里,心跳一下一下,抨击着苏梨的手背——
“——苏梨,”艾隆脱口而出,“离开顾家,和我联名,让我们一起做这间苏与阿斯特工作室,做我一生的建筑师和伉俪吧!”
“噌”地,苏梨挣脱艾隆的手,跳了起来。